黄昏。
最后一抹残阳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在昏暗的卧室里投下一道暗红色的光影。
像是一道还没愈合的伤口。
温宁醒了。
她并没有立刻睁眼。
身体很沉,像是刚刚经历了一场漫长的、耗尽了所有生命力的跋涉。
脑海里那些刚刚复苏的记忆,沉甸甸地压在神经上。
大雨、巴黎的雪、还有江辞那双猩红的、充满了恨意的眼睛。
所有的拼图都凑齐了。
过去和现在,终于严丝合缝地扣在了一起。
她缓缓睁开了眼睛。
视线从模糊变得清晰。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床边那个一动不动的身影。
江辞。
他坐在地毯上,上半身趴在床沿。
离她很近,却又不敢触碰她。
他的脸色比昏迷前更加苍白,眼底的青黑浓重得吓人,下巴上的胡茬让他看起来颓废而狼狈。
那双曾经总是充满了掌控欲和侵略性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盛满了小心翼翼的恐慌。
见她睁眼。
江辞的身体猛地颤了一下。
“宁宁……”
他的声音哑得像是被烟熏坏了,带着一丝试探,一丝颤抖。
“醒了?”
“哪里不舒服?头疼吗?我去叫医生……”
他伸出手。
想要去摸她的额头。
那是下意识的关心,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
可是。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碰到她皮肤的那一瞬。
温宁的眼珠动了动。
她的目光,落在了他的脸上。
江辞的手,僵在了半空。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眼神啊。
没有刚醒时的迷茫。
没有恢复记忆后的激动。
没有失忆时的恐惧和唯唯诺诺。
甚至……也没有恨。
那双眼睛里。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毫无波澜的死寂。
像是一口枯井。
或者是被大火烧过之后,只剩下灰烬的荒原。
透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疲惫。
江辞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
这种眼神,比她哭、比她闹、比她骂他,还要让他感到恐惧。
“宁宁……”
他收回手,不敢碰她。
只能死死攥着床单,指节泛白。
“你想起来了,是吗?”
他问。
声音轻得像是一阵风。
温宁没有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看着这个她爱了两辈子、用命去换回来的男人。
看着这个……在这一个月里,把她当成金丝雀囚禁、折磨、羞辱的男人。
爱吗?
爱。
那个为了救他而牺牲自己的念头,依然刻在骨子里。
恨吗?
恨不起来。
因为她知道,他变成这样,是因为她当年的“背叛”。他是受害者。
可是。
痛是真实的。
手腕上的勒痕是真实的。
被逼着吃下苦瓜时的恶心是真实的。
那种被剥夺了尊严、被当成宠物饲养的绝望,也是真实的。
太累了。
真的太累了。
她用了三年的时间去流浪,去赎罪。
好不容易回来了。
却又掉进了另一个名为“报复”的深渊。
这爱意和伤害交织在一起。
变成了一张巨大的网,勒得她喘不过气,勒得她只想逃离,只想闭上眼,什么都不看,什么都不想。
温宁眨了眨眼。
眼角干涩,没有眼泪。
“江辞。”
她开口了。
声音很轻,很哑,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我累了。”
只有三个字。
没有指责,没有质问。
只是陈述一个事实。
江辞的瞳孔剧烈收缩。
“累……?”
“嗯。”
温宁移开了视线。
不再看他那双充满了痛苦和悔恨的眼睛。
她不想看。
也不想去分辨他现在的表情代表着什么。
是知道了真相后的愧疚?还是又一次的试探?
她不想猜了。
她真的很累。
灵魂像是被抽干了一样。
温宁慢慢地翻了个身。
背对着江辞。
把自己蜷缩进被子里。
只留给他一个消瘦、冷漠的后背。
“别吵我。”
她的声音闷在被子里。
带着一种心如死灰的决绝。
“我想睡觉。”
房间里陷入了死寂。
江辞跪坐在床边。
看着那个拒绝交流的背影。
他的手伸在半空,颤抖着,想要去抱她,想要告诉她“对不起”,想要告诉她“我知道了”。
可是。
话到了嘴边,全都被那句“我累了”堵了回去。
她累了。
是被他逼累的。
是他亲手把那个满眼是光的女孩,变成了现在这个毫无生气的样子。
他有什么资格求原谅?
他有什么资格去打扰她?
江辞的手指蜷缩起来。
最终。
慢慢地、无力地垂了下去。
“好。”
他听到自己破碎的声音,在这个昏暗的房间里响起。
“我不吵你。”
“你睡吧。”
他没有离开。
他就那么跪坐在地毯上,守在她的床边。
像是一个守着风中残烛的罪人。
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她那一刻的安宁。
只是。
眼泪顺着他的脸颊,无声地滑落。
滴在地毯上。
洇开了一片无法弥补的悔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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