翊坤宫内,廷杖声沉闷地砸了五十下,每一杖都敲得青砖震颤,也敲得满宫人心惊肉跳。
娴妃——不,如今已是那拉贵人——被死死按在春凳上,背脊早被血浸透,衣料混着皮肉翻卷,分不清颜色。
她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唯有喉间偶尔溢出的闷哼。
汗水混着血水顺着下颌滴落,在青砖上蜿蜒成暗红色的河,唯有那双眼睛,死死盯着东偏殿的方向,烧着疯狂的恨意。
各宫派来观刑的宫人尽数垂着头,大气不敢出,有胆小的甚至晕了过去。
寝殿内,珍儿抖着手给那拉贵人上药,药粉洒了半床,触到那翻卷的皮肉时,疼得娴贵人浑身痉挛。
"小主,您且忍着些……这伤,得养到几时才好?"
"养?"那拉贵人猛地抓住珍儿的手,指甲深深掐进肉里,血珠瞬间沁出,"我哪有闲工夫养伤?我得赶紧好起来,好去送那对狗男女上路!"
"小主,您这是何苦……"
"何苦?我从潜邸到入宫,一直伺候他,给他端茶递水,给他红袖添香,竟比不过一个病秧子几个月的狐媚!
皇上为了一个病秧子,把我打成这副模样!珍儿,你说,这让我如何咽得下这口气?"
珍儿疼得眼泪直流,却不敢抽回手,只能哽咽着劝:"可皇上如今正宠着格格,太后那边……"
"太后?太后不会坐视不管。她最看重的,是后宫平衡,是规矩,是这大清江山的体面。
我孝敬她这么多年,甚至御景庭危难之际护着她,她总得给我一个公道。去,给慈宁宫递话,就说我……快死了,求太后慈悲,救我一命。"
---
慈宁宫内,檀香袅袅。
太后闭目捻着佛珠,听完翊坤宫来人的哭诉,眼都未睁。
"她这是自作孽。哀家早告诫过她,富察家那个丫头动不得。
她偏不信,非要把手伸到金川去。如今傅恒送了十七颗人头来,皇帝打了她五十杖,她倒想起哀家了。"
"那太后娘娘的意思是……"
"人,哀家要保,她到底伺候哀家这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打狗还得看主人。
可事,哀家不管。去,传皇帝来,哀家倒要问问他,为了一个病秧子,连哀家的脸面都不顾了?"
---
养心殿内,乾隆听完太后传话,冷笑一声:"来得倒快,备辇。"
"皇上,"李玉躬身上前,压低声音,"翊坤宫的人先一步去了慈宁宫,提了那拉贵人伤势沉重……太后娘娘,动了大气。"
"五十杖,她便动气,若朕真依律处死,她是不是还得陪葬?"
他抬步往外走:"传话给婉婉,今日不必等朕用膳。药必须趁热喝,敢剩一口,朕便不给她蜜饯了。"
---
慈宁宫正殿,太后端坐东首,手里那串伽楠香木佛珠被她捻得咯咯作响,显然心绪难平。
乾隆踏进殿门,撩袍行礼,语气却淡漠:"给皇额娘请安。"
"哀家受不起,皇帝如今威风,五十廷杖说打就打,连翊坤宫的体面都敢撕。下一步,是不是要连慈宁宫也拆了?"
乾隆自行起身,掸了掸袍角,在侧首坐下:"皇额娘言重。那拉贵人私通外将、干预军务,按律当斩。
儿子仅降位杖责,已是顾全皇家体面,更顾全皇额娘的脸面。"
"体面?这叫体面?"太后声音陡然拔高,佛珠"啪"地拍在几上,"傅恒在前线杀人如麻,皇帝在后面给他递刀,还杀到哀家的人头上!皇帝眼里,还有哀家这个皇额娘吗?"
"那拉贵人若安分守己,自然长命百岁;若把手伸到朕的眼皮子底下,伸到朕的将士嘴里,朕只能剁了这手,给天下人一个交代。
皇额娘想保她,可以,但得问问前线那三万将士答不答应,问问傅恒答不答应。"
"交代?哀家要的交代,是皇帝为了一个病秧子,连先帝定下的规矩都不要了!
富察家那丫头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让你如此神魂颠倒,连哀家的话都不听了?"
"病秧子?"乾隆忽然冷笑,"皇额娘忘了?当初御景庭设宴,皇额娘非要食用鹿血,引来蝙蝠,闹出那场大乱。
就是您口中的'病秧子',为护皇后从御景庭坠下,摔得肺脉尽裂,替皇额娘保住了唯一的嫡孙。
否则皇额娘有何颜面见先帝,又有何颜面与朕当面对峙?"
太后胸口剧烈起伏,那一夜是她执意尝鲜,才被人拿来做筏子,引出后来的祸端。
她比谁都清楚,婉兮那一坠,保住了嫡子,也保住了她太后的体面。
如今被儿子当众揭开,像撕下她最体面的那层纱,露出里头的血痂,疼得钻心。
"皇帝这是在翻旧账,给哀家扣罪名?"
"儿子不敢,儿子只是提醒皇额娘,婉兮本可养到平安康健,如今弱成这样,是替皇家、替皇额娘挡灾落下的。
欠人的债,得还。您如今一口一个'病秧子',传出去,只怕寒了功臣的心,也伤了您的贤名。"
乾隆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太后,"您若执意保翊坤宫,便是告诉天下人,太后可以纵人谋害功臣,可以插手军务,可以视前线将士的性命如草芥。这岂非寒了忠臣烈士的心?
再者,皇额娘真打算为这个罪人,与儿子当庭对峙?传出去,史官笔下便是'太后偏私,祸乱宫闱'。
皇额娘百年之后,如何面对爱新觉罗氏列祖列宗?"
太后攥着佛珠,指节泛白,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皇帝这是在威胁哀家?"
"儿子不敢,儿子只是在告诉皇额娘,"乾隆微微躬身,语气恭敬,话却诛心,"这天下,终究是朕的天下。
您要保人,可以,但得按朕的规矩来。否则,朕不介意让翊坤宫变成冷宫,也不介意让皇额娘在慈宁宫……安享晚年。"
"你!"太后猛地站起,眼前一黑,踉跄了一步。
"皇额娘保重身体,您还要看着永琮抓周呢。"
太后脸色青白,嘴唇颤了又颤,终是拂袖转身,背对皇帝,声音疲惫:"哀家老了,管不得你们年轻人胡闹。皇帝……好自为之!"
乾隆直接告退:"皇额娘保重,儿子告退。"
帘外,李玉赶紧迎上,压低声音:"万岁爷,回养心殿?"
"去看婉婉,有没有好好喝药?若不听话——"
"就不给蜜饯。"李玉笑着接口,"奴才省得,早让御膳房备下了,还有格格最爱的桂花糖蒸栗粉糕,刚出炉的,软糯着呢。"
乾隆眼中笑意更深,快步向东偏殿走去,将慈宁宫的阴霾远远抛在身后。
阳光正好,洒在他明黄的龙袍上,他想着那个正在殿里等他的小姑娘,想着她喝药时皱起的鼻子,想着她吃到蜜饯时弯起的眼睛,脚步不由得更快了些。
至于慈宁宫的怒火,翊坤宫的鲜血,都不过是这一阵风,吹过就散了。
只要他的婉婉好好的,这天下便没有什么事,值得他皱一皱眉头。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