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光摇曳,药香袅袅。
柳照影指尖轻捻,将最后一根银针从婉兮腰际的命门穴缓缓拔出。
她顺手取过一旁温热的帕子,轻轻按在针眼上,细细拭去那一点几乎看不见的血珠。
“别急着动,”柳照影按住想要撑起身子的婉兮,掌心贴在她后腰,内力缓缓渡入,温热的气流透过肌肤,渗入经络,“再缓一会儿,让气血行开,否则明日你起身,又要喊疼。乖,听话。”
“饿……好饿……胃里空得能跑马……”
“知道饿了?”柳照影失笑,指尖在她鼻尖一点,“方才施针时是谁咬着牙说‘不饿’、‘不困’、‘还能再看三十个病人’?这会儿知道喊饿了?小骗子。”
她起身从柜子里取出一套干净的家常衣裙,又转回来扶婉兮起身,替她拉好被银针撩起的中衣。“先把衣裳穿好,仔细着凉。鸡茸粥璎珞在做着,桂花糕也蒸得了,再炒两个清淡的小菜,好不好?”
婉兮就着她手坐起身,腰间的酸痛已缓解了大半,只是仍有些酸软无力。
她靠在柳照影肩上,深深吸了口气,那是她身上特有的皂角与阳光的味道,让人心安。“好……我要吃你做的翡翠虾仁,还有那个……那个酒酿圆子。”
“馋猫,”柳照影笑着替她拢好鬓发,将那支素银簪子重新插好,又用手指梳理了她微乱的发丝,“酒酿圆子太甜,夜里吃了积食伤胃,只能吃三颗,多的没有。
翡翠虾仁可以,给你配着粥吃,养脾胃。但得先喝半碗粥垫垫底,不许空腹吃虾仁,仔细胃疼。”
“你比师父还啰嗦……”婉兮嘟囔着,却乖乖地由着她替自己穿鞋袜。
“那还不是某个小祖宗太不让人省心?”柳照影蹲下身,握住她的脚踝,将绣鞋套好,“好了,起来吧,慢些走,我扶着你。腰还酸不酸?”
“好多了,”婉兮试着走了两步,虽然还有些软,但已不似先前那般刺痛,“阿照的内力比人参还管用。”
“少拍马屁,”柳照影揽住她的腰,让她大半重量靠在自己身上,扶着她往门外走,另一只手拎起了药箱,“我一会儿去灶间备晚膳,你和他们说话归说话,不可累着,更不可动气。若是难受了,或是腰又疼了,就唤我,我随时进来。记住了?”
“记住了,放心吧,在我自己的地盘,还能让人欺负了去不成?
总得考验一番到底是真心悔过,还是来兴师问罪的。
我柳婉儿,可不是那么好哄的。”
前厅里,气氛凝滞如胶。
乾隆与傅恒分坐两侧,中间隔着一张空荡荡的棋盘,却无子可落。
容音抱着永琮坐在一旁,有一下没一下地逗着孩子,满眼等着看戏的姿态。
叶天士早已识趣地溜去厨房帮忙了,美其名曰“监工”,实则是躲这满屋子的醋味与火药味。
脚步声轻响,珠帘一挑。
婉兮倚着柳照影的手臂,缓缓步入前厅。她换了一身藕荷色的家常春衫,乌发松松挽就,只在鬓边簪一支素银梅花钗,面容因方才的针灸而泛着薄红,气色瞧着比那日在宫中好了不知多少,只是步履间仍有些虚浮,显是腰伤未愈,如弱柳扶风,却自有一股子不容侵犯的气度。
乾隆与傅恒同时站起。
两道目光齐刷刷落在婉兮腰侧那只扶持的手上。
"坐。"婉兮轻轻挣了挣,示意无需扶持,自己扶着椅背缓缓坐下。
柳照影在她后腰塞了个软枕,这才低声道:“我去备晚膳了,有事唤我。”
“好。”婉兮微微颔首,抬眸看向厅内二人,唇角浮起一抹浅淡的笑意,“二位久等了。看来两位的耐心……还可以,没把这回春堂的屋顶掀了。”
乾隆深深看她一眼,缓缓落座:"在回春堂自然以柳大夫的规矩为先。几个月都等了,这几个时辰还等不得?只要能见你,等多久都值得。"
傅恒却仍站着,喉结滚动,千言万语堵在胸口:"婉婉……你的腰……"
“无妨,不过是想着即将去扬州了,得把这些病人先安顿好,每日看的病人多了一些,累着了而已。”
她右手自然而然地覆上刚刚离开的、柳照影扶过的地方,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每天有我家夫君为我施针推拿,夜里夫君用内力护着,也没那么难受了。”
她故意咬重了“我家夫君”四字,如愿看到傅恒面色一白,乾隆眸色微沉。
乾隆低笑出声:“我竟不知,婉婉竟然能到男女通吃的程度,但凡与你接触过的,都能对你死心塌地。
先是个唱戏的,如今又成了你的‘夫君’,下次不知还要收几个?朕这心脏,可经不起这般折腾了。”
“黄员外说笑了,我都被称为妖妃了,总得会些迷惑人心的手段吧。”婉兮眼波流转间竟真有几分祸国殃民的潋滟,她轻轻侧首,“那日我不过是稍加魅惑,就让人心甘情愿的唯我所用,为我赴汤蹈火,在所不辞。怎么,员外可是……也心动了?
想要我再施一次法?那可得先排队,我夫君可霸道着呢,不许我随意迷惑旁人。”
傅恒终于忍不住,上前半步,眼眶通红:“婉婉……那日……那日是我不对,我不该逼你,不该凶你,不该吃那些没来由的飞醋,让你伤心失望,逼得你离家出走。
你打我骂我都可以,跪下来求你原谅也行,只是……只是别不要我,别真的把我当外人,行吗?
我这几个月,每一天都在后悔,后悔那日说的每一个字,后悔让你伤心,让你宁愿跟着……跟着别人走,也不愿再看我一眼。
婉婉,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了。
你如今是柳大夫,是这徽州的神医,你活得好,活得精彩,活得独立,我……我替你高兴,只求你别把我推开,别让我……连站在你身后,为你端茶递水的资格都没有。
哪怕做你的药童,做你的杂役,我也心甘情愿。”
“哥哥,你如今说这些,是想让我心软,还是想让自己心安?
你可知,那日我为何宁愿跟阿照走?不是因为她是戏子,不是因为一时冲动,也不是为了气你,更不是为了找什么新欢。
那日她问我,可愿做一只自由的燕?用她的一艘小船,载我游遍这江南烟雨,看看没有金丝笼的日子到底是什么样的。
我忽然就觉得,我富察婉兮,这辈子总得为自己活一回,哪怕只有一刻,也要看看天有多高,地有多广,风是什么味道,自由是什么滋味。
我想证明我可以只是我自己,不是富察家的格格,不是谁的妹妹,不是谁的附属,不是需要你们护在羽翼下的雏鸟。
所以我带着她就跑了,不是私奔,是逃出生天,是破茧成蝶。
如今我做到了,我是柳婉儿,是回春堂的大夫,是我自己的主人。
我能救人,能查案,能在这天地间站稳脚跟,不靠谁的恩赐,不靠谁的宠爱,只靠我自己这双手,这颗心。
你们若还把我当从前那个弱不禁风的婉婉,只想着把我抓回去,关起来,呵护起来,那么——”
她抬手,指向门口,声音平静却决绝:“门在那边,好走不送。”
乾隆缓缓鼓掌,目光灼灼,眼中满是骄傲与欣赏:“说的好!字字珠玑,掷地有声。朕从前只能从密信上的只字片语中得知消息,虽然骄傲,欣慰,但并未亲眼所见。
今日一见,方知朕的婉婉,已非昔日池中物,当真是脱胎换骨,浴火重生,凤凰涅槃。
你做到了,做得很好。比朕想象的,还要好,还要耀眼。
朕今日来,不为兴师问罪,不为强取豪夺,更不为兴师动众地‘接’你回去。
第一,是为谢你救命之恩,若非你在这江南织网布局,以身犯险,怕是朕这条命,真要交代在那‘清君侧’的刀下了,这江山也要动摇。
其次是来接你回家,不是回那个金丝笼,而是回我们共同的家,那个你随时可以来,也随时可以走的港湾。
可如今的你,已不是朕能'接'回去的了,也不是朕能'关'得住的了。
你长出了自己的翅膀,飞得比朕还高,看得比朕还远。朕……既骄傲,又惶恐。
骄傲于你的成长,惶恐于……朕是否还能跟上你的脚步,是否还配得上与你并肩。
但这一次,朕不再逼你,只等你心甘情愿。”
婉兮看着眼前两个男人,一个帝王,一个将军,此刻都收起了所有的锋芒与傲慢,只剩下满满的真诚与悔意。
她心中一软,但仍保持着清醒的距离:“二位的心意,我收到了,也记下了。你们说的‘回家’,那是往后的事,是等这江南的水清了,案子结了,贪官拿了,再说的事。
还有啊,你们来的太早了。说好的半月到,如今这医馆里还有三十多个病人等着我明日看诊呢,还有一批药材要炮炙,还有去扬州的行囊要收拾,还有……”
她忽然狡黠一笑:“还有,你们既然来了,就得守我这回春堂的规矩。
明日起,你们两个,一个去前厅帮我去搬药材、碾药粉,一个去后院帮我晾晒药材、劈柴烧火。
都得听我的,我让你们往东,不许往西。做得好了,咱们再谈往后;做得不好,那就请回吧,我的回春堂不养闲人。”
乾隆与傅恒对视一眼,俱是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错愕,随即化为无奈的苦笑。
“怎么?不愿意?”婉兮挑眉,“那现在就可以走了。”
“愿意,”乾隆率先开口,“在下愿意。别说搬药材,便是给柳大夫煎药尝苦,在下也甘之如饴。”
“但凭柳大夫差遣。”傅恒深深一揖,“哪怕让我去挑粪浇菜,我也乐意。”
婉兮左看看傅恒,右看看站在一旁乾隆,终于忍不住,轻轻笑出了声。
灶间传来柳照影的喊声:“阿婉——开饭啦——再不来,虾仁要凉了——”
“来了——”婉兮应声,起身时柳照影已适时地出现在门口,手里拿着件披风,自然地披在她肩上,又扶住她的腰,动婉兮回头,对二人道:“那就说定了,走吧,我夫君做的菜,可比宫中御厨还要好吃。
二位既来了,便尝尝这民间的烟火气。”
她任由柳照影扶着,缓缓走向后院,留下两个男人相视苦笑,随即快步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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