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宁静静地听着，心中却在想另一件事。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爸，您就没有……提点赵立春几句？”
话一出口，她立刻意识到有些冒失，连忙说：“爸，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方青云摆摆手，没有责怪她，反而叹了口气：“提点过了。上次赵立春进京开会，我专门跟他聊了聊，说了赵瑞龙的事。他当时态度很好，说回去一定管好儿子。但……”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可能是老来得子，也可能是以前忙于工作，没时间陪孩子，现在起了补偿的心思。总之，他没太在意我说的话。”
方青云看着窗外，目光深邃：“好言难劝该死的鬼啊。有些事，别人说再多也没用，得自己撞了南墙才回头。就怕到时候，南墙太硬，撞不回头。”
方宁沉默了。她能感受到父亲语气中的惋惜——对一个曾经欣赏的干部，看着他一步步走向悬崖，却拉不住，那种无奈和遗憾。
“那……”她问，“赵立春接下来会怎么样？”
方青云收回目光，看着女儿：“等赵立春干完下一届，就该退下来了。到时候，怕是会有不少人打着反腐的名义，踩着赵立春往上爬。你想，一个省委书记，在位时得罪过多少人？有多少人眼红他的位置？他儿子做了那么多事，得罪了多少人？等他退了，这些人都会跳出来。”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沉重：“而且，到时候我也退了，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汉东的事，自有汉东的人去处理。事情会怎样发展，还不好说。”
方宁心中一紧。她想起了钟家，想起了钟小艾，想起了那场风波给钟家带来的冲击。如果赵立春倒了，他的家人，他的下属，那些和他有关系的人，会不会也像钟家一样，经历一场大浪淘沙？那么方家呢，等方青云退下来之后，是不是也会这样？她们是不是也会面临钟家一样的命运？
她看着父亲，眼中带着一丝担忧。
方青云注意到女儿的眼神，有些哭笑不得：“想什么呢？”
方宁点点头，轻声说：“有点……感同身受。”
方青云摇摇头，但语气温和：“别瞎想。咱们家和他们不一样。”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女儿：“等过两年，我就推裴一泓入局。按照他的年龄，干两届没问题。等他下来之前，明远也该进入局委了。至于能不能到我这个位置，就看他们俩的造化了。”
这话说得很平静，但分量极重。方宁知道，父亲这是在为方家的未来布局，裴一泓是裴雪的堂兄，是方家的姻亲；方明远是方家的长子，是方家的希望。这两个人，一个在省部级，一个在地市级，如果都能走到最高层，方家就能再延续几十年的辉煌。
“至于你，”方青云转过身，看着女儿，“不用想太多。你和明辉，好好过日子，把孩子教育好，工作干好，就够了。”
方宁心中一暖，点点头。
“对了，”方青云忽然问，“你是不是又想到钟家了？”
方宁犹豫了一下，还是点头：“是。刚才听您说赵立春的事，就想到钟家了。”
方青云叹了口气，走回书桌前坐下：“钟家的事，其实没那么复杂。一般来说，一个大家族，事情都到不了他们那个地步的。”
他解释道：“比如说裴老爷子走的时候，虽然有我保护裴家的原因，但更重要的，是裴老爷子走之前，主动放弃了一些利益，换取其他派系的支持和保护。同时，他把裴家剩下的人脉，都交到了裴一泓手里。裴一泓争气，能干，接了班，撑起了裴家。”
他顿了顿，继续说：“钟家其实也这么做了。钟老爷子临走之前，把人脉都交到了钟正国手里。这一点，他们做得不错。”
“那为什么……”方宁不解。
“问题在于，其他的利益，他们不舍得放弃，”方青云说，“钟家那些子弟，这些年占了多少位置？拿了多少好处？老爷子在的时候，没人计较。老爷子不在了，这些人还想继续占着，还想继续捞，怎么可能？”
他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一丝叹息：“再加上行事张扬，得罪的人多，自然就面临更大的打压。这些事情，没人能帮他们，也没人愿意帮他们，毕竟到了我现在的这个位置，每个人的身后都站着一大批人，凭什么要保护不相干的钟家，而且是在钟家没有付出利益的情况下！”
方宁明白了。不是父亲不想帮，是帮不了。钟家的病，在自己身上，不在外面。
“那……小艾他们家，会怎么样？”她问。
方青云想了想：“钟正国应该能保住部长的位置，至于能不能更进一步，就看他们的动作了。钟小艾在你们中纪委，只要自己不犯错，也能平稳发展。至于其他人……就不好说了。”
“至于你担心的事，”方青云站起来，走到女儿身边，拍拍她的肩，“一切有爸呢。不用担心。”
这话说得很轻，但在方宁听来，重若千钧。她抬起头，看着父亲——那个永远沉着、永远冷静、永远能给她安全感的男人。
“爸，”她轻声说，“谢谢您。”
方青云笑了：“傻孩子，说什么谢。走，出去吧。你妈肯定等着急了。”
父女俩走出书房。客厅里，周晓正陪着刘思源玩积木，小家伙已经搭起了一座高高的“城堡”，正得意地向奶奶炫耀。
“妈妈！外公！”刘思源看到他们，兴奋地招手，“快来看我搭的城堡！”
方青云走过去，在孙子身边坐下，认真地看了看那座积木城堡，然后点点头：“不错，很高，很稳。思源真棒。”
刘思源得到外公的夸奖，笑得更开心了。
方宁看着这一幕，心中涌起一阵暖流。
是啊，一切有爸呢。有他在，天塌下来也不怕。
但她也知道，总有一天，爸会老，会退，会离开。
到那时候，就需要她和明远、明轩他们，撑起这个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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