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京州市委不远处的一栋小楼里,灯光昏黄。这栋楼是市委名下的产业,以前是某个机构的办公地点,后来机构撤销,房子就空了下来,被李达康偶尔用作一些不便公开的场合。
李达康的车停在楼前,他独自推门下车,对司机说了句“等着”,便大步走了进去。老周点点头,把车熄了火,安静地等在路边。
楼里的走廊很长,灯光有些暗。李达康的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走到走廊尽头,推开一扇门。
里面是一间不大的会议室,旧桌椅摆得整整齐齐,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李临山站在窗边,丁义珍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
看到李达康进来,两人都站了起来。
“李书记。”李临山叫了一声,语气平静。
丁义珍却不同。他几乎是弹起来的,脸上带着一种既期待又惶恐的表情,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不敢先说。
李达康摆摆手,示意他们坐下。
李临山在他旁边坐下,压低声音说:“李书记,只有半个小时。那边拖不了太久。”
“够了。”李达康说。
李临山点点头,起身走到门口,把门关上,然后站在门边,警惕地听着外面的动静。
李达康这才看向丁义珍。
丁义珍平时在光明区也是个说一不二的人物,此刻却低着头,不敢看李达康的眼睛。
“李书记,”他终于开口,声音带着几分颤抖,“您一定要救救我啊!您要是不救我,我就得进去了……”
李达康没有接话,只是看着他。
丁义珍更慌了,声音也大了些:“李书记,这些年我跟着您,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光明峰项目、旧城改造、开发区建设,哪一件我不是拼了命去干的?您不能见死不救啊!”
“够了。”李达康的声音不大,但很有分量。
丁义珍立刻住了嘴。
李达康看着他,缓缓开口:“你知道是什么事吗?”
丁义珍摇摇头,又点点头:“临山书记跟我说了一点,说是……赵德汉那边出事了。”
李达康点点头:“赵德汉被反贪总局查了,牵扯出了你。最高检那边要抓你。”
丁义珍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李达康没有给他喘息的时间,直接问:“你和赵德汉,到底牵扯有多深?”
丁义珍的身体抖了一下。他低下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我……我给他送了一千万。”
李达康的眉头皱了起来。
丁义珍急忙解释:“李书记,您听我说!当时光明峰项目的用地批不下来,省里催得紧,市里也催得紧,我实在是没办法了。赵德汉那边卡着不批,我找了各种关系都不行,最后只能……”
“够了。”李达康打断他,语气严厉,“别往我头上扯。”
丁义珍立刻闭上了嘴。
李达康看着他,沉默了片刻。他在快速分析着这件事的分量,一千万,这个数字不小,但也不算太大。如果只是查出来行贿,没有其他问题,丁义珍还有回旋的余地。
“丁义珍,”他开口了,“赵德汉这件事,怕是证据确凿,你逃不掉。”
丁义珍的身体晃了一下,脸色更加苍白。
“但是,”李达康话锋一转,“看在你是为了项目的份上,才向赵德汉行贿的。这个性质,和为了私利行贿,是不一样的。”
丁义珍眼睛一亮,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李达康继续说:“接下来,纪委的人会来审讯你。你要咬死了,你是为了推进项目,才向赵德汉行贿的。钱是挪用的光明区的经费,没有进你自己的口袋。至于其他的事,一概不认。”
丁义珍拼命点头。
李达康忽然压低声音,身体前倾,靠近丁义珍的耳边。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丁义珍的耳朵里。
“至于光明峰项目的其他内幕,还有山水集团和惠龙集团的事,一点也不能透露。”
丁义珍的身体僵住了。
李达康继续说:“你的家人,自然有人照顾好。你老婆的工作,你孩子的学业,都不会有问题。但是——”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你要是胡说八道,到时候别说我保不住你,你自己想想后果。”
丁义珍的身体开始发抖。他知道李达康这话是什么意思。如果他真的把那些事都说出来,别说李达康保不住他,整个汉东都会地震。
沉默了很久,丁义珍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李书记,您放心。我不会乱说的。”
李达康点点头,坐直身体,语气恢复了正常:“你就咬死了是为了公事才行贿的。行贿加上挪用公款,光明区区委书记的位置你是干不下去了,肯定会被调离。”
丁义珍低着头,没说话。
李达康说:“到时候,我看情况给你弄个闲职,尽量保留你的级别和待遇。你先避避风头,等这件事过去了,再想办法。”
丁义珍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希望:“李书记,您说的是真的?”
李达康看着他:“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丁义珍的眼泪差点掉下来。他用力点点头,声音哽咽:“李书记,我听您的。您让我怎么做,我就怎么做。”
李达康站起来,走向门口,打开门,向着李临山说道:“带他回去吧。”
李临山点点头,走过来,拉起丁义珍。
丁义珍站起来,腿有些发软。他看了李达康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跟着李临山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回过头:“李书记,我……”
李达康摆摆手:“记住我的话。”
丁义珍用力点点头,转身跟着李临山走了出去。
走廊里传来脚步声,渐渐远去。
李达康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久久没有动。墙上的挂钟还在滴答滴答地走着,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他点了一支烟,走到窗前。
丁义珍是他的人,这些年替他办了不少事。如果丁义珍倒了,下一个就是他。所以,他必须保住丁义珍。不是为了丁义珍,是为了他自己。
他深吸一口烟,把烟雾缓缓吐出来。烟雾在昏黄的灯光下散开,像他此刻的思绪,飘忽不定。
方明远,高育良,侯亮平,钟家……这些名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
他把烟头摁灭在窗台上,转身走出会议室。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在回荡。
出了楼,夜风吹来,带着几分凉意。他上了车,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回家。”他说。
车子缓缓启动,驶入夜色。
李达康没有睁眼,但他的脑子里一刻也没有停。
车子在夜色中穿行,李达康的心思也随着车轮的转动,越来越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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