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驶出疗养院，沿着来时的路往回开。
侯亮平靠在座椅上，脑子里还在回放着陈岩石刚才说的那些话。十个亿的地皮，四千五百万的安置费，九个多亿的差价。山水集团这一倒手，赚得盆满钵满。而大风厂的工人，只能拿到那点安置费，还要感恩戴德。
他转头看了陈海一眼，问出了心里的疑问：“陈海，山水集团这一倒手赚了九个多亿，你怎么看？”
陈海握着方向盘，目光直视前方，没有马上回答。沉默了片刻，他才开口，语气不紧不慢：“这件事我也了解个大概。蔡成功以大风厂的股权为抵押，从山水集团借了三千六百万。结果到期没有还上，被京州市高院将大风厂判给了山水集团，自然也包括那块地皮。”
侯亮平点了点头。这些信息他基本都知道，来汉东之前他就从蔡成功嘴里听过一遍。但蔡成功说的是一面之词，他需要从其他渠道验证。
陈海继续说：“不过有一点你可能不清楚。之前大风厂的地皮是工业用地，后来被改成了商业用地，才值十个亿的。如果还是工业用地，根本不值这个价。”
侯亮平眉头微微皱起：“工业用地改商业用地，这个手续是谁批的？”
陈海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带着几分意味不明：“这个我就不知道了。你得去问国土局，问规划局，问市政府。环节多了去了。”
侯亮平没有再追问。
陈海又说：“现在的问题是大风厂的老板蔡成功只拥有大风厂的部分股权，工人那里还有一部分。工人说蔡成功无权代理他们的股权，所以矛盾就在这里。”
侯亮平点了点头。
车子在路口等红灯，侯亮平忽然想起一件事，又问：“我怎么听说是京州城市银行故意给大风厂断了贷款，才导致蔡成功还不上欠款，最后地皮被判给山水集团的？”
陈海转过头，有些诧异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意外，也有一丝探究：“你从哪儿听说的？”
侯亮平犹豫了一下。他本来不想说，但话已经问出口了，再藏着掖着也没意思。他靠在座椅上，语气尽量放得平淡：“蔡成功是我的发小，我们从小一起长大的。这件事，我是从他嘴里听说的。”
陈海愣了一下，随即皱起了眉头。他没有马上说话，似乎在消化这个信息。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提醒：“亮平，那你得注意回避原则啊。蔡成功是涉案人员，又是你的发小，你要是参与这个案子的调查，会有麻烦的。”
侯亮平打了个哈哈，摆了摆手：“我知道，我知道。我就是了解一下情况，不会亲自上手查的。”
陈海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
绿灯亮了，车子继续前行。侯亮平又把话题拉回来：“你接着说，大风厂和山水集团的事，到底怎么回事？”
陈海想了想，说：“京州城市银行给大风厂断贷的事，可能有这方面的原因。但具体的东西，我也不清楚。要不是我爸掺和这件事，我根本不会了解这么多。”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低沉了些：“山水集团是赵瑞龙的买卖，这个你应该也知道。之前没人敢动，季检察长也不让我们随意调查。这后面牵扯的东西太多了，上面没有人做后盾的话，根本查不动。”
侯亮平沉默了片刻。他知道陈海说的是实话。赵瑞龙在汉东经营了这么多年，关系网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没有上面的支持，谁敢动他？
“还有一个事，”陈海忽然说，“大风厂和山水集团的判决，是陈清泉判的。这点你之前看的资料上应该也有。”
侯亮平点了点头。
陈海又说：“还有一个事，京州城市银行主管信贷的副行长欧阳菁，是李达康的老婆。”
侯亮平的眼睛顿时亮了。
他的脑子里像有一道闪电划过，把之前零零碎碎的信息全部串联了起来。大风厂、山水集团、赵瑞龙、陈清泉、京州城市银行、欧阳菁、李达康……这些名字像拼图一样，在他脑子里拼出了一幅完整的画面。说不定大风厂这件事，就是李达康和赵瑞龙合谋做的。赵瑞龙想拿地，李达康让老婆的银行给大风厂断贷，蔡成功还不上钱，陈清泉把地判给山水集团。一环扣一环，天衣无缝。
陈海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知道他在想什么。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亮平，我只能给你说这么多。剩下的调查，我不会介入。除非沙瑞金书记有明确的命令。”
侯亮平知道陈海的顾虑。他理解，也不怪他。陈海和他不一样，他背后有钟家，有钟正国，有田国富。陈海背后有什么？高育良？高育良还有两年就退了，能保他一时，保不了一世。
方家？方家跟陈海没什么关系，高育良算是方家的势力，陈海只能算是方家下属的下属，方家不会为了陈海去得罪赵瑞龙，去得罪李达康。除非让陈海调查山水集团的命令是方明远或者高育良给他下达的，是方家的命令，方家才会全力保他。否则，陈海如果自作主张去查这个案子，出了事，没有人会替他兜底。
侯亮平收回思绪，对陈海说：“我明白。你能给我说这些，已经很够意思了。”
陈海没有再说什么，专心开车。
车子驶入检察院大院，陈海停下车。侯亮平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下了车。他弯下腰，对陈海说：“你不用上去了，反正离下班也没多少时间了。你还是回家看着陈叔叔吧，别让老爷子气出好歹来。”
陈海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行，那我回去了。”
侯亮平关上车门，看着陈海的车驶出大院，消失在街道尽头，才转身往楼里走。
走廊里很安静，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回到办公室，他坐在椅子上，望着窗外的天空，脑子里还在想着陈海刚才说的那些话。
欧阳菁是李达康的老婆，京州城市银行主管信贷的副行长。如果真是她下令给大风厂断贷的，那这件事李达康就不可能不知情。他老婆做的事，他能不知道？就算不是他指使的，至少也是默许的。如果李达康真的参与了这件事，那他查陈清泉，查山水集团，就绕不开李达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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