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名师与贵人
书架由厚重的樟木制成，散发着淡淡的防虫香气。
上面密密麻麻地排列着各类书籍，经史子集，诗文杂记，应有尽有。
有些线装书显然已被反复翻阅，书脊磨损，颜色深沉。
他熟练地从中抽出几册，又从一个上了锁的抽屉里取出几本厚薄不一的笔记。
这些笔记用的是廉价的毛边纸，但装订整齐，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小楷。
墨色深浅不一，勾画圈点之处甚多，显然非一日之功，凝聚着无数心血。
裴松将这些书册双手递给陈丁，神色郑重：
“这是我早年科举时反复研读的经义注疏，尤重朱子集注，以及历年研习的心得笔记。”
“其中于《四书》章句微言大义、制艺破题、承题、起讲、入手之法，略有心得。”
“你且拿回去，仔细揣摩，想必于你接下来的府试、院试，会有些许助益。”
陈丁连忙躬身，双手高举过顶，恭敬地接过。
指尖触碰到那粗糙的纸页，感受到其中沉淀的岁月与心血，心中不禁涌起一股暖流。
这不仅仅是几本书，几本笔记，更是一种学问的传承，一种期许的托付。
比起金银，这份礼物对此刻的他而言，珍贵何止百倍。
“学生谢过老师！定当悉心研读，绝不敢辜负老师厚望！”
陈丁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动。
裴松捋了捋颔下清须，眼中流露出些许满意之色。
至此，两人之间的关系才算真正变得亲近，是有了衣钵传承意味的“自己人”。
接下来，裴松让陈丁坐下，细细询问了他目前的学业进度，尤其是经义理解上的困惑。
陈丁一一作答，也将自己的一些想法说了出来。
虽有些见解尚显稚嫩，但偶有灵光一闪之处，让裴松也暗自点头。
师徒二人一问一答，不知不觉窗外已是星斗满天。
裴松谈兴颇浓，不仅指点文章，还谈及本县乃至本府学界的些微情况。
哪些人是真有学问，哪些人徒有虚名，以及科场之上需要注意的某些不成文的规矩。
比如墨卷誊写如何能更受青睐，如何避开某些敏感话题。
这些看似琐碎的信息，对于缺乏根基的陈丁来说，无异于指路明灯。
末了，裴松甚至留陈丁在家中用了便饭。
饭菜简单，一荤一素一汤，但师徒对坐，氛围融洽，远胜珍馐。
陈丁能感觉到，裴松是真正开始将他纳入自己的羽翼之下加以庇护和教导。
直到夜色深沉，陈丁才起身告辞。
裴松将他送至书房门口，并未远送，这是师长的体统。
门童黄秋早已机灵地候在门外，提着盏灯笼。
“学生告退，老师请早些安歇。”
陈丁再次躬身行礼。
裴松点点头：“路上小心。府试在即，功课不可懈怠，若有疑难，随时可来。”
“是，学生谨记。”
出了裴家大门，黄秋提着灯笼，一路将陈丁送出去数十步远，态度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恭敬，甚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陈少爷，您慢走。”黄秋弯着腰，脸上堆着笑。
“少爷？”
陈丁闻言一愣，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个称呼于他而言，实在太过陌生。
他自幼家境贫寒，父母早逝，在村里多是被人直呼其名，何曾被人如此恭敬地称呼过。
黄秋见他诧异，忙不迭地解释道：
“您现在是老爷的亲传学生，按规矩，就是咱们府上的少爷了。”
“小的之前有眼无珠，若有怠慢之处，还请您千万海涵。”
他这话带着几分谄媚，也藏着几分不安。
想起陈丁第一次来拜访时，自己那爱答不理，甚至隐隐有索贿之意的态度，后背就有些发凉。
谁能料到，这个当初穿着寒酸的乡下小子，竟真能入了老爷的青眼，一跃成为裴家的“半个主人”？
这地位的变迁，可谓云泥之别。
陈丁看着黄秋那紧张的模样，恍然之余，也不禁有些感慨。
这就是科举之功，名师之威吗？
仅仅一个县试案首，一个拜师成功，就让他这个昔日的“穷酸”，在旁人眼中已然不同。
他摇了摇头，失笑道：“无妨，过去的事不必再提。”
他顿了一顿，看着这个年纪不大却透着机灵劲的门童，问道：
“我也来了几次，还不知你叫什么名字？”
日后少不了常来老师家，与这门童打交道的机会很多，不知如何称呼总是不便。
黄秋赶紧答道：“回少爷的话，小的名叫黄秋，老爷和府上的人都叫我阿秋。”
“好，阿秋，我记下了。回去吧，不用再送，路我认得。”陈丁点了点头，语气平和。
“是，少爷您慢走。”
黄秋停下脚步，躬身目送陈丁的身影融入夜色，这才提着灯笼转身回去。
心下决定，日后定要更加巴结这位“陈少爷”。
路过县城大街时，虽已入夜，还有些晚归的小贩在收拾摊子。
陈丁摸了摸怀中老师所赠的书册，心中踏实。
看到有个老汉正在收拢担子上剩余的几样精致米糕，他想了想，便上前买了一些，用油纸包好，小心放入怀中。
徐柳喜欢吃这些甜软的点心，往日家中拮据，难得买上一回。
回到家，推开那扇熟悉的吱呀作响的柴门，屋内一灯如豆，徐柳正就着微弱的灯火在做针线，是在为他缝补一件旧衫。
见他回来，立刻放下手中的活计，迎了上来。
“夫君回来了。”
她接过陈丁脱下的外衫，闻到一丝淡淡的墨香和酒气，又看到他脸上带着的轻松笑意，心知事情定然顺利。
陈丁从怀中掏出那包尚且温热的米糕，递给徐柳：“路上看到，给你带的。”
油纸包打开，米糕的甜香散发出来。
徐柳眼中顿时漾开笑意，心里像浸了蜜糖一般：“难为夫君这般时候还惦记着我。”
夫妻二人坐下，陈丁将今日在裴松家中的经过，如何行礼，老师如何赠书，说了哪些话，甚至留饭的细节，都细细地说与徐柳听。
得知夫君正式拜了裴松为师，且老师对他颇为看重，徐柳喜不自胜。
双手合十，对着虚空拜了拜：
“真是太好了！祖宗保佑，让夫君得遇名师！”
“夫君本就聪慧刻苦，如今又有裴老师这般名师指点，将来必定能蟾宫折桂，金榜题名！”
陈丁握住她的手，用力点了点头。
他同样心潮澎湃。
裴松的赏识和接纳，对他而言，无疑是草根起步阶段至关重要的助力，堪称遇到了生命中的贵人。
这份幸运，他必须牢牢抓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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