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 磕头认错
“什么帮凶?杨仲文,你说话放尊重些!”一个穿着绸衫的学子厉声呵斥,“我们只是当日赌约的见证人!自然有责任监督赌约履行!”
“对!我们只是主持公道!”
“别废话了!杨仲文,是男人就痛快点!自己说过的话,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了!”
“快点跪下给陈兄磕头认错!否则,你以后在这临川府,不,在整个河东郡的读书人圈子里,都别想再抬头做人了!”
“言而无信,猪狗不如!”
催促声、斥骂声越来越响,如同无形的鞭子,一下下抽打在杨仲文早已不堪重负的神经上。
陈丁在一旁抱着胳膊,依旧冷眼旁观,丝毫没有开口宽恕的意思。
他目光平静,但那份平静之下,是不容动摇的决心。
看到这么一场闹剧,负责张榜和维护秩序的几名衙役交换了一下眼神,最后都没有出言干涉或驱散人群。
只要不涉及质疑府试公正,攻击朝廷命官,这种士子间的私人赌约纠纷,他们乐得看个热闹,也懒得插手。
反正出了事,也是这些读书人自己兜着。
于是,在所有人灼灼目光的注视下,在如同实质的逼迫氛围中,杨仲文最后一丝抵抗的力气也被抽干了。
他知道,今日若不磕这个头,他恐怕真的无法安然离开这里。
众怒难犯!
更何况,那些衙役虽然不管赌约,但若他继续“闹事”,恐怕就真要进班房吃些苦头了。
巨大的屈辱感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没了他。
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只剩下了一片死寂的灰败,和眼底深处那疯狂燃烧却无力喷薄的怨毒火焰。
他极其缓慢地转过身,面向陈丁。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最终,在距离陈丁五六步远的地方,他停了下来。
时间仿佛凝固了。
所有的声音都低了下去,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看着这注定要载入今日在场众人记忆中的一幕。
扑通!
一声沉闷的响声。
杨仲文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在了坚硬冰冷的青石板地面上。
膝盖撞击石板的疼痛传来,却远不及他心中那被撕裂的尊严所带来的痛苦的万分之一。
他低着头,脖颈僵硬,然后,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将脑袋狠狠地砸向地面。
咚!
一个结结实实的响头。
额头与石板接触,发出令人心悸的闷响。
“陈丁……我向你道歉!”
杨仲文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嘶哑、扭曲,带着无尽的仇恨和屈辱。
他没有停留,再次抬起头,然后又狠狠磕下。
咚!
第二个响头。
“我给你磕头赔罪……我错了!”
咚!
第三个响头,力度丝毫不减,甚至更重。
当他再次抬起头时,额头上已经是一片通红,隐隐有血丝渗出,沾着地上的尘土,显得狼狈不堪。
他脸色惨白如鬼,只有那双死死盯着陈丁的眼睛,赤红得吓人,里面的怨毒几乎要化为实质流淌出来。
“你放过我这一次……行不行?!”
最后一句,几乎是泣血般的哀嚎与质问。
三个响头磕完,杨仲文依旧跪在那里,身体微微颤抖,不知是因为疼痛,还是因为那几乎要将他撕裂的羞愤。
全场鸦雀无声。
只有风吹过的声音。
所有人都被这充满仪式感的屈辱一幕震住了。
即便是那些刚才叫嚣得最凶的人,此刻也闭上了嘴,眼神复杂地看着跪在地上的杨仲文。
陈丁看着杨仲文额头的血痕和尘土,看着他那双充满毁灭意味的眼睛,心中并无多少快意,反而掠过一丝警惕。
他知道,今日之后,他与杨仲文之间,已是不死不休的仇敌了。
但他面上依旧保持着那份淡然。
他向前走了两步,来到杨仲文面前,微微弯下腰,伸出手,做了一个虚扶的动作,语气平和,甚至带着一丝“宽容”:
“杨兄,快快请起。你的道歉,我已经收到了。这三个头,便算你履行了诺言。你我之间的赌约,到此为止,两清了。”
他站直身体,目光扫过众人,拱手为礼,朗声道:
“今日之事,诸君共同见证。赌约已了,旧怨已销。还望诸位同窗,日后莫要再以此事为难杨兄。”
说罢,他对着杨仲文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转身便朝着熊山和柳慕江走去。
杨仲文依旧跪在原地,仿佛没有听到陈丁的话,也没有感觉到周围的视线。
他呆呆地看着陈丁转身离去的背影,那青色的衣衫在阳光下显得有些刺眼。
“你……不会记仇?你不会记仇?!你还有什么脸记仇?!”
他嘴唇翕动,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嘶哑地重复着陈丁刚才那“宽容”的话语。
心中那压抑的怒火和恨意如同火山下的熔岩,疯狂奔涌。
明明是他被百般折辱,被逼着在众目睽睽之下,像条狗一样跪下,将额头磕破,将尊严踩进泥泞里。
应该刻骨铭心记仇的,是他杨仲文才对!
可这个陈丁,这个胜利者,却摆出一副大度宽容、既往不咎的姿态,轻描淡写地将一切“勾销”。
这比直接嘲讽他、辱骂他,更让他感到无比的屈辱和愤怒!
这虚伪的姿态,简直令人作呕。
尽管此刻杨仲文心里已经对陈丁恨之入骨,恨不能食其肉、寝其皮,但他知道,现在绝不是发作的时候。
他也没有力气再发作。
所有的精气神,仿佛都随着那三个响头,被彻底抽空了。
他低下头,避开所有人的目光,用尽最后一丝力气,狼狈不堪地从地上爬起来。
膝盖传来剧痛,让他踉跄了一下,差点再次摔倒。
他稳住身体,没有看任何人,猛地拨开身前的人群,如同一条受伤的野狗,飞快地冲了出去,很快便消失在街头拐角。
他是真的,已经没脸再见任何人了。
然而,今日这刻骨铭心的耻辱,额头上残留的疼痛和尘土,周围那些冷漠或嘲弄的脸,尤其是陈丁最后那副“宽容”的嘴脸……
这一切,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了他的灵魂深处。
他一边在陌生的街道上跌跌撞撞地奔跑着,眼泪混合着额头流下的血水和汗水,模糊了视线。
一边在心底,用尽全部的生命力,发出最恶毒、最疯狂的誓言:
陈丁!你给我等着!从今日起,我杨仲文与你不共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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