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元宵宫宴。
这是皇室一年中最隆重的家宴,亦是天子笼络重臣的体面场合。京中有头有脸的人家皆在受邀之列,国公府自然也不例外。
谢玄带着夫人与二子一并入宫赴宴。
谢家两位公子性格截然不同,却都出挑。
谢云帆一身银白狐裘,蓬松的雪色风毛围在脸侧一圈,衬得他眉目愈发清隽,漂亮的好似谁家的姑娘一般。
连皇帝见了都忍不住打趣:“云帆这孩子,当真是越生越标致了。”
谢长风则是一袭暗红窄袖长袍,腰束革带,腕缠护臂,通身利落爽飒。他素来不畏寒,严冬里也不过添件大衣,怕碍了拳脚。
两人并肩而立,自是这大殿上一道亮眼的景色。
谢家众人拜过天子,依序落座。
这一年北境大捷,皇帝兴致极高,宴席办得空前盛大。觥筹交错间,谢云帆正垂眸研究着,自己面前那盏鱼脍到底是何品类,正想回头考考弟弟,却发现身后空无一人。
长风不见了。
这种宴会上,谢长风向来是寸步不离他的。
谢云帆搁下牙箸,唤来侍者:“可见二公子往何处去了?”
侍者躬身答道:“回大公子,方才太子殿下使人来唤,二公子便随殿下去了。”
谢云帆眉心跳了一下。
太子。
他面上不动声色,袖中指尖已微微收紧。
“往哪个方向去了?”
侍者随手一指。
他起身离开,一路走一路问问过去,最后竟来到了御花园。
月黑风高,园中一片昏暗,唯有积雪映着廊下孤灯。假山层叠,树影幢幢,看着便很容易发生什么坏事。
谢云帆暗道不妙,脚步愈发急促,狐裘在风中猎猎翻飞。
刚踏入月亮门,他便望见了桥上那抹暗红的身影。
是长风。
谢长风背对着他,与桥中一人似起争执。话音未落,那人影脚下一滑,竟直直坠入湖中!
“长风!”
谢云帆想也未想,脱了衣服,一个猛子便扎进了水中。
他这个弟弟是不会水的!
腊月的湖水,冷如千万根钢针扎入骨髓。可他顾不上那许多,满脑子只有救弟弟的性命,奋力向那抹红影游去。
终于触到那片濡湿的衣料时,他猛力一拽——
却在那人回头时,看到了一张全然陌生的脸。
这不是长风。
中计了!
谢云帆当即便要往回跑,可脚腕一紧,那人如同水鬼一般死死缠住他,拖着他往湖心深处坠去。
谢云帆只是会水,但并不精通,仓促间只来得及深吸一口气,便被拽入黑暗。
冰冷的湖水灌入耳鼻,天旋地转。他拼命蹬踹挣扎,肺腑像要炸开。
幸而那缠着他的人已在冰水中泡了许久,气力逐渐减弱。
谢云帆拼命挣脱开一只脚,一脚踹中他面门,趁那人恍惚之际挣开束缚,用尽全身力气浮出水面。
他剧烈喘息着,张口便要呼救。
然而他抬起头,眼中忽然出现一双明黄色的靴子。
视线顺着靴缘一寸一寸上移,他看见了一张似笑非笑的脸,看戏一般地看着他。
许是嫌自己站得太高,姿势不舒服,太子轻笑一声,微微弯下腰,蹲下身来。
他看着谢云帆,唇边勾起一个极其诡异的笑容,对着他轻声道。
“你好像很聪明。”
下一刻,他伸出手,按住谢云帆的头死死下压,将他整个人没入进冰冷的湖水中。
这是谢云帆这辈子离死亡最近的一刻。
与方才那人的纠缠不同,这次他连挣扎和呼救的余地都没有,毫无还手之力。
他来不及闭气,来不及挣扎,甚至来不及恐惧。湖水从四面八方涌来,灌进他的口鼻、胸腔、五脏六腑。
他要死了。
这个念头刚浮起,头顶的那只手又将他从水中提起来。
此刻的他只剩下本能,贪婪地大口喘息着,心肺像被撕裂又重新缝合。可还不等他喘匀,那只手再度将他摁了下去。
一次。
两次。
三次。
他记不清被按进水中多少次了。意识在窒息与呼吸的交替间被碾成碎片,此刻的他忽然意识到,再聪慧的脑子,在生死面前都显得毫无价值,他的智慧发挥不了任何作用。
他只记得每一次被提起时,耳边都会传来一阵低声的,扭曲的,毛骨悚然的笑声。
在濒死的恍惚中,谢云帆忽然想起很久以前。
那时太子还不是这般模样。初入东宫伴读时,殿下待他温厚,礼贤下士,他以为那便是储君的气度。
他以为那场比武过后,太子要对付的是长风。
他以为今日只要他来,便能护住弟弟。
原来这局布了这么久,等的从来不是长风。
是他。
后来发生了什么,他已记不清楚。似乎有人声远远传来,有纷乱的脚步声,有许多人的惊呼声。他僵直的身体被捞出湖面时,已经毫无知觉。
他只记得失去意识前最后一个念头。
京城的水,竟是这样冷。
后来听父亲说,他在水里泡了一个时辰。
谢玄几乎疯了。
他捧着姜汤的手在抖,望着榻上面无血色的谢云帆,眼眶红得像要滴血。
他一言不发,转身便要往外冲。他要进宫,他要面圣,他要问一问这宫城里到底有没有王法!
“父亲。”
谢云帆叫住了父亲,让他屏退左右,房间里只留下了父母二人,才将之前所有的事都和盘托出。
听完儿子的话,谢玄站在原地久久不语。他知道太子的气量狭小,可是他完全没有想到他下手竟会如此狠毒!自己的儿子会遭此无妄之灾。
他紧紧握住双手。说什么也要去宫里向陛下讨一个说法。
可谢云帆的一句话又把他定在了原地。
“陛下……未必不知晓。”
此案彻查五日,真相如何,无人知晓。
只知最终伏法的,是太子麾下一个姓孙的侍卫。他因私怨报复朝廷命官,下令斩首示众。太子御下不严,小惩大诫,罚俸三月。
谢云帆落水一事,至此盖棺定论,无人敢再提。
是夜,国公府收到一道密旨。
黄绫薄薄一页,无印无玺,只有皇帝御笔亲书的八个字。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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