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闻此言,乔芷宁坦然一笑,对严老将军道:“叔父言重了。还是谢小将军勇武过人,才能识破奸人诡计。”
她如今的身份是严老将军的侄子,自然不好在林动面前把功劳往自己身上揽。
林动则是一脸茫然,转头问谢长风:“将军,您今日究竟是如何脱身的?”
谢长风这才将两人的计划和盘托出。林动听完,满脸敬佩地朝乔芷宁躬身一揖:“乔小将军当真是聪慧过人!”
以及在心里更加笃定了,这位不知从何出现的将军,定是哪里来的军师。
谢长风则是转向严老将军,沉声问道:“老将军,此番我们揪出的内奸,该如何处置?”
二人对视一眼,虽未明说,却都心知肚明这人是谁派来的。
严老将军垂下眼,长叹一声:“我会将此事八百里加急上报朝廷,听候陛下处置。”
谢长风深深看了他一眼,没有言语,只低声道:“是。全凭老将军做主。”
因白日里林动已经穿着他的铠甲在军中现身,谢长风也不必再隐藏身份,径直回了自己的将军大营,顺带将乔芷宁也带了进去。
如今她扮作男儿身,一路上倒也没惹人怀疑。
进了帐中,还没等休息 乔芷宁先开了口:“严老将军为何不就地将那人正法?或是交由你来审问?”
谢长风解甲的动作微微一顿,停了半晌,才抬眼看她。
“你且想一事,老将军的儿孙皆亡于战场之上,他会不知道要杀我的人是谁吗?”
乔芷宁一怔,眉头微微蹙起。
这不是更奇怪了吗?他明明知道皇帝要杀谢长风,还要将这人交给皇帝……
她能看出来,严老将军分明是喜欢谢长风的,甚至几乎将他看作自己的亲儿子一般。可为何……
“既然他都知道有危险,这一路上为何不提醒你?”
谢长风缓缓摇了摇头,给她倒了杯水递过去:“累了一整日,先喝点润润。”
乔芷宁接过,默默望着他,等他的下文。
谢长风垂下眼,声音很轻。
“他怕了。”
乔芷宁一愣。
“这是皇帝这些年来,埋在朝堂之中的最毒的一颗种子。”
谢长风缓缓开口:“我前些日子也不明白,为何这一路上老将军对我关怀备至,却不与我明说。我原本以为他只是因着家眷在老家,有把柄在皇帝手里,才不敢违抗圣意。”
“可今日得知要杀我的人是我的副将那一瞬间,我突然懂了。”
“你想想,严老将军如此仗义之人,连对我这个初次见面的后生都能当做亲子一般对待。更不用说那些曾与他南征北战的旧部。”
“但他的儿子和孙子,都死在了战场上……”
谢长风的声音低下去,像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你说……真正在战场上杀死他们的,会是谁?”
乔芷宁心中猛地一颤,手上的杯子几乎拿不住,“啪”的一声摔在地上,四分五裂。
她忽然间明白了。
谢长风的副将可以背叛。那么对严老将军来说,那些曾与他并肩作战的副将、徒弟、袍泽,很有可能上一刻还在为他挡刀,下一刻便将长剑刺穿了他儿孙的心脏。
而亲眼目睹了这一切的他,还如何能相信任何人?
即便谢长风在出战前曾与他推心置腹,一路上也对他展现全然的信任。可经历过那样背叛的人,已经不敢再信了。
在皇帝一次次的精神折磨中,严老将军被驯化出了对皇权的畏惧与顺从。
他不敢赌。
他不敢赌谢长风究竟是真的被皇帝忌惮,还是皇帝布下的另一道障眼法。他不敢赌自己若插手相救,会不会换来又一次背叛。
因为害怕被背叛,所以再也不愿参与。
这是皇帝在杀掉他儿孙之后,给这位年近七旬的老人的灵魂上刻下的烙印。
至死难消。
乔芷宁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皇帝的恐怖。
从前她尚有些不理解,为何谢长风战功赫赫,却会落得鸟尽弓藏的下场。
如今她终于懂了。
皇帝针对的不是谢长风一个人。
他要的是整个朝廷,整个天下,所有人都活在他的阴影笼罩之下。
他要所有人都表面上敬重他,实则内心深处对他恐惧畏服,要人人都活在不知何时会被亲友背叛的惶惶中,从而对他展现绝对的忠诚。
他要皇权无需理由,不论善恶,只消他一句话,便可终结任何人性命。
而更可怖的是,即便他如此做,天下人依旧会认为他是个善待忠臣,爱护百姓的明君。
“太可怕了……”乔芷宁忍不住低声喃喃。
谢长风上前,握住她的手。
“没关系。将军老了,但我还年轻。”
他的目光沉静,却隐隐透着怒火。
“我不信。我不信他能永远这般控制所有人。”
“我不信这世间没有忠勇,没有肝胆相照的感情!”
谢长风遇袭的消息,八百里加急传回了京城。
国公府很快得知。
此时的谢云帆,已在床上躺了十多日。乔月瑶挺着肚子,每日守在他床边,一口水一勺米汤地喂着,眼睁睁看着他一日日消瘦下去。
而谢长风遇袭的消息传来,犹如晴天霹雳。
谢玄本就被谢云帆的病情折磨得心力交瘁,听闻此讯,心中更加焦灼,竟直接一病不起。
自此,国公府的三位男丁皆陷入巨大的危机之中。
谢长风在外,生死不知。
谢云帆卧病在床,命悬一线。
谢玄也倒下了,年仅六旬的老头子缠绵病榻。
谢夫人独自撑着残破的家,日日求神拜佛,祈祷漫天神佛能救她一家人的性命。
外人听闻,不免一阵唏嘘。
想那谢国公,当年何等风光?圣上的赏赐日日流入他家,羡煞一众朝臣。谁能料到,不过短短数月,偌大的国公府便要落得孤苦伶仃,香火断续的下场。
然而当晚子时,月黑风高。
本该躺在病榻上的谢玄,却悄然出现在了谢云帆的房中。
乔月瑶四下察看无人,低声对公爹道:“父亲,可是定在今晚?”
谢玄点了点头,目光沉静如水:
“长风在断崖山躲过一劫,想必已经与芷宁会合。接下来,便看咱们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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