烈日当头,谢玄带着文武百官从清晨跪到了正午。
他手中的丹书铁券始终高高举过头顶,纹丝不动。即便手臂已经开始颤抖,那方铁券却稳稳地悬在日光下,依旧没有落下。
正午时分,养心殿的门终于动了。
门被从里面推开,景宣帝头上缠着一圈白布,是病中缓解头痛用的。
他在四喜的搀扶下摇摇晃晃地走了出来,站在台阶上,扫了一眼跪了满地的朝臣,忽然猛地一把扯下额头的白布,奋力掷在地上。身旁的小太监们连滚带爬地跪过去,将那白布捡起,恭恭敬敬地捧走。
皇帝没有说话,只一步一步,缓慢地走到谢玄面前。
可他的目光却没有看向谢玄,而是越过他,死死钉在了他身后的谢云帆身上。
似乎是察觉到了那道灼人的视线,谢云帆本是垂着眼,一副恭顺姿态,此刻却忽然抬起头来。
那目光淡淡地迎上去,丝毫没有闪躲,直直撞进了景宣帝凶狠愤恨的眼神里。
一个眼神如利刃,一个眼神却似湖水般平静。
谢云帆非但没有退缩,反而在那一瞬,极淡极淡地弯了弯唇角。
他脸上的笑意轻得微不可察,却比任何挑衅都更让景宣帝怒火中烧。他的脸都在抽搐,可望着面前跪了一地的文武百官,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完全对他无可奈何。
他可以暗中对谢家斩尽杀绝,却不能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对一个差点被太子害死的臣子发作。
半晌,他伸出手,从谢玄手中接过了那块丹书铁券。
随后一个字都没有说,转身进了养心殿。
殿门在他身后重重合上,谢玄依旧维持着双手高举的姿态,缓缓俯身叩首,声音响彻整片御前:“谢陛下隆恩——陛下圣明!”
身后百官齐齐叩首,山呼海啸般的声音响彻宫门:“陛下隆恩!陛下圣明!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景宣二十六年,谢国公率百官跪请废太子,痛陈太子暴虐无道,不堪储君之德。帝深以为憾,下旨废太子,念其多年理政之功,免死罪,贬为勤王,封地荆州,非诏不得入京。
一场轰轰烈烈的太子谋逆案,终于落下帷幕。
最是松了一口气的,莫过于三司的负责大臣。谁能想到,此案最初是要他们去查太子与长乐公主勾结叛国呢?
然而他们这边毫无进展,那边却把太子残害朝臣的事翻了个底朝天。兜兜转转,他们开始接的差事倒成了一纸废文。
结案那日,三位大人又聚到了一处。都察院御史对着刑部尚书拱手笑道:“多亏大人圣明,一个‘拖’字,让咱们三人都免于其难。在下佩服,佩服。”
刑部尚书捋须一笑,谦逊道:“贤弟谬赞了。往后若有需督察院配合之处,还请贤弟高抬贵手。”
两人谈笑风生,唯独大理寺卿坐在一旁,皮笑肉不笑,眉间忧色难掩。
他担忧的不是别的。太子虽被废,却未伤性命。以他那睚眦必报的性子,离京之前,恐怕会遭其报复。
同样有此忧虑的,还有当初跟随靖王告发太子的那三十几位官员。
他们齐齐聚在靖王府上,面色惶然,对着靖王叩拜道:“靖王殿下,我等当初信服殿下英明,才跟随殿下一同告发太子。可如今太子虽被废,离京却还有时日……万望殿下在此期间护住我等身家性命,不遭太子报复!”
靖王对他们温和一笑,将众人一一扶起:“诸位放心,你们都是在孤危难之时便站到孤身边的臣子,孤心中十分感念。”
他诚恳道:“承蒙诸位厚爱,诸位放心,孤自有法子,定让你们安稳度过这些日子。太子绝不会有机会报复你们。”
他虽然说的笃定,众人心中还是七上八下的。他们将信将疑地回了家,每日守着妻儿老小,生怕一个看不住便出什么要命的事情来。
众人都没想到的是,当晚,便有一人在夜路上被人斩杀,横尸街头。
次日消息传开,众人闻讯才知,死者正是那日背弃靖王,独自离去的中书舍人王大人。
这些告发太子的朝臣们更加恐慌了,恨不得举家搬进靖王府,求靖王庇护全族。
靖王却没有给他们这个机会。
次日早朝,他直接上了一道奏折。
“王大人横尸街头,身中数十刀,死状惨烈。而他身旁的泥泞路上,恰好留下一个脚印,正是东宫守卫的靴印。”
靖王跪在地上,义愤填膺地陈词:“陛下!勤王他根本毫无悔过之心!他不感激陛下不杀之恩,不体恤陛下爱子之情,反而记恨朝臣,伺机报复!如此行径,实在可恨可恶,令人发指,请陛下下旨,剥夺勤王府兵权利,命其即日起程前往封地!”
皇帝眼角抽搐,看着跪在地上的靖王。
他用屁股想都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可他对这几个儿子之间的明争暗斗,已经疲惫到了极点。只觉得脑袋一阵阵发疼,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炸开了花。
罢了。就这么几个儿子,谁斗到最后,这皇位便让谁坐吧。
他重重叹了口气,那口气里有什么东西散了,再也聚不起来。
“依靖王所言。”他的声音疲惫,“传旨,着勤王带百名护卫,即日起程,前往封地,不得延误!”
当初揭发太子的朝臣们终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同时心中也不由暗自庆幸着,幸亏当初他们没没有选择离开,否则今日横尸街头的,怕就是自己了。
东宫里,太子接到这道旨意,双目赤红,双手死死攥紧,指甲嵌进掌心,掐出血来。他猛地一拳砸在桌上。
“靖——王——”他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刻骨的恨意,“今日之辱,孤必将加倍奉还!”
太子妃满脸苍白地站在一旁,嘴唇微微发颤。
从懂事起,父亲便告诉她,她是注定要做太子妃的人。
可如今,太子都不是太子了,她该怎么办?
她才嫁过来半年,怎么就到了这般地步?到底是哪个环节出了错?
可太子没有时间让她细想了。他冷冷扫她一眼,声音里没有半分温度:“圣旨已下,让我们即日启程。收拾细软,去荆州。”
太子妃满眼不甘,声音发颤:“殿下……难道我们就这样离开?”
太子淡淡地看了她一眼。
“怕什么?”他说,“只要我还活着,总有一天会回来的。靖王,谢家,都给我等着!我爬,都会爬回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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