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云帆此时正在玲珑画舫之上。
送乔家姐妹出去，他刻意挑选的时辰。
他不敢断定靖王是否没有监视她们二人，唯有他与靖王在一起时送她们离开，才不会引起靖王的怀疑。
他步步小心，每一个环节都安排好了人选，仔细算过，不会有什么遗漏。
可不知怎的，今夜却还是觉得心头突突直跳，总觉得要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发生。
“谢大公子如何？可是身子不适？”
他今晚频频扶额，靖王一直关注着他的一举一动，不由出言询问。
谢云帆回过神来，推脱道：“无妨，只是有些不胜酒力，休息片刻便好。”
他身子向来如此，经常病殃殃的，靖王便也没有再多问。
玲珑画舫没有漏刻，也不设窗子，屋内常年点着烛火，灯火通明，即便夜半也营造出白日的盛况，为的就是让人在此纸醉金迷，失去对时间的掌控。
谢云帆抬起头来问道：“如今几时了？”
一旁的侍女回头问了几句，半晌后回来答道：“回公子，已快到亥时了。”
谢云帆摩挲着手里的酒杯，心想此时月瑶和芷宁应当已经出城。若是顺利，已经坐上马车离开京城，三日之后便可走水路下江南。
不知她们与接头的人见到了没有……
他一边想着，目光不由落在一旁的谢长风身上，却发现他已经醉得不省人事，趴在桌子一动不动了。
他这个弟弟并不算聪明，却好在一等一的听话。他知道今晚谢长风必定会担心芷宁那边的动向，怕他在宴会上露出马脚，便告知他只管饮酒将自己灌醉，免得在靖王面前露出破绽。他果然依言照做。
这几次出来时，靖王发现谢长风并没什么心机，有什么事都是听大哥的指令，因此也不怎么对他上心，把精力都用在了讨好谢云帆身上。
如今见他醉成这个样子，只叫人把他抬去休息。
宴会这边酒过三巡，靖王又引了那日的琵琶女出来，在谢云帆面前演奏了一曲。
刚看到人出来时，谢云帆心头便是一紧，用屁股想都知道靖王脑子里打的什么算盘。
果然，一曲结束之后，靖王勾起唇角，对谢云帆道：“那日本要让谢大公子见上此女一面的，只可惜，被那扫兴的悍妇给破坏了。”
“如今大公子也不必受那乔氏二女的钳制，今晚不如就让她来服侍公子，也好解了公子近来难以疏解之苦。”
谢云帆心中几欲作呕，面色丝毫未变，转过头对靖王说道：“多谢殿下好意。只是……卢家那边……”
靖王哈哈一笑：“公子敬请放心，卢婉清可与你们家之前那两个悍妇完全不同。她最是识大体，也不会管你在外面找什么人，一门心思扑在你身上，恨不得帮你娶几房小妾呢。况且此间之事，你知我知，绝不会流传出去。谢大公子不必忧虑，尽管在此快活便是。”
谢云帆却是轻笑了一声：“殿下有所不知。父亲待我兄弟二人极为严苛，未正妻之时，我房里连个通房都没有的。更何况这里是……”
后半句他没有说完，靖王却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这女子即便在玲珑画舫里卖艺不卖身，却依旧是烟花柳巷之地的出身。
简单来说就是，他看不上。
谢云帆继续说道：“况且与卢小姐的婚期尚未定下，母亲那日也见了卢小姐一面，说她家世好，是当朝宰辅的女儿，对她甚是欢喜。此事我觉得大有可为，在未定下来之前，还是不要节外生枝的好。”
谢云帆特地提了宰府二字，以提醒靖王卢家如今的身份。
靖王沉吟片刻，他说的也对。就算卢家女是个懂事的，可卢家刚被他提拔为丞相，也是京城有头有脸的人物，若在成婚之前搞这么一出，岂不是在当众打他们的脸吗？
况且此事是由他牵线搭桥，若是让谢云帆在外面胡搞，卢家免不了心中要记恨一笔。如今留着卢家还大有用处，暂且不能得罪了他们。
于是便对谢云帆笑道：“还是谢大公子考虑得周全。那今日便让此女先回去，待到成婚之后，再续前缘。”
谢云帆微微对他点了点头，但笑不语，举杯遥敬了靖王一杯。
然而就在他转身时，长袖拂过桌面，将他放在一旁的玉筷碰落在地，顿时应声碎成两半。
谢云帆忽而心里一突，浑身打了个冷颤，莫名有些不好的预感。
身边的侍者倒是懂事，立刻跪下来将那断了的玉筷拾起：“谢大公子请稍后，奴婢为您再换一双来。”
谢云帆微微点头，面上没什么表情，袖中的双手却已经紧紧攥起来。
乔芷宁已经不知道这是自己打过的第几盆水了。
血水一盆一盆地往外倒，她已从最初的惊恐变成了近乎麻木。
乔月瑶已经是第三次生生疼昏了过去。
何婆婆来了不久之后，小桃和青墨便叫来了产婆。几个人围着乔月瑶，她肚子里的孩子实在是太大了，即便月瑶这些日子经常走动，身体还算强健，可她骨架小，总共就那么大的身子，孩子的头出来便要将她撑裂了。
产婆是这巷子里出了名的圣手，这一个巷子的孩子基本都是她接生的，何婆婆也经历过不少这些事。
她们尚且能稳住，乔芷宁却只能满脸流着泪看着自家妹妹流着血，连眼下如何了都不敢问上一句，只怕得到的消息令她痛苦万分。
她只立在旁边，听着众人的命令，说要什么便赶紧上去搭把手。
房间里所有人都忙成一团。月瑶清醒时，屋子里全是她的惨叫声，她昏迷时，屋子便全是喊着她的名字叫她用力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也不知到了什么时辰。好似天边都已经泛了亮，小屋里终于迎来了第一声婴儿的啼哭。
“生啦！生啦！是个小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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