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你说要让哀家做太后的事情，倒也不难。”
“不如就等本宫假死之后，你再顺势追封本宫为太后。”
“这样即可表露你的孝心，又不会被其他人非议，岂不两全其美。”
假死。
这两个字，狠狠撞进了萧颙的心里。
他一瞬间明白了。
母妃什么都知道。
她知道那些人是怎么骂她的，知道自己背负着怎样的恶名。
她不是不在意，只是不想让他担心。
她所谓的出去走走，所谓的假死，不过是为了离开这个让她背负了所有骂名的牢笼。
是为了让他，这个她用一切换来的皇帝，不必再因为她而受到攻讦。
一股巨大的悲伤，瞬间淹没了他。
他好不容易才坐上这个位置，他以为自己终于可以保护她了。
可到头来，她还是要为了他，选择这样一条路。
萧颙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
“所以母妃是因为那些人的谣言，所以才想着出宫吗？”
裴芸瑶看着儿子通红的眼圈，听着那句带颤音的质问，心上轻轻刺了一下。
她只是摇了摇头，脸上没什么波澜，反倒是一种事情都了结了的温和。
“颙儿，不是因为那些闲话。”
“是母妃自己待腻了，想出去看看外面的天地。”
这宫墙四四方方的，她看了两辈子，早就够了。
现在都好了。
她也该歇歇了，不想再对着这些宫墙，也不想再算计来算计去的。
就想去做回裴芸瑶，去看看书里说的山和海，过几天自己的日子。
萧颙听着母妃平静的话，心里那股又气又难受的劲儿，竟慢慢散了。
他挨进裴芸瑶怀里，把脸埋进去。
“可是，我不想母妃走。”
裴芸瑶感到怀里的小小依赖，心里软得一塌糊涂，忍不住笑了。
她伸出手，一下一下地顺着儿子的头发。
“傻孩子，又不是走了就不回来了。”
“我就是想出去玩一趟。”
“我要是当了太后，那三天两头就得回来，还得守着宫里的规矩，那还有什么意思？那不是我想过的日子。”
“如今，我能看着你平安长大，坐稳这江山，就已经很是欣慰了。”
“但是在这四方的天地里，母妃真的是呆够了。”
这个计划，其实早在她决定对萧天明动手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在心中酝酿。
那是一条后路，一个渺茫的希望。
她曾想过，若是失败，她便拼死将颙儿送出宫去，让他远走高飞，再不回头。
而她自己，或许就长眠于这深宫了。
可如今，她成功了。
局面已经彻底扭转。
她的颙儿，成为了这天下的主宰。
他已经不再需要她时时刻刻地护在羽翼之下。
况且，朝中还有两位兄长在。
他们会是颙儿最坚实的后盾，会辅佐他，帮衬他，让他将这条帝王之路走得更稳，更远。
裴芸瑶相信，他能做得比任何人预想的都要好。
裴芸瑶的思绪百转千回，怀中的萧颙却在此刻，再也抑制不住，低低地哭出了声。
泪水很快便浸湿了她胸前的衣襟，带着滚烫的温度。
“儿臣能够理解……只是儿臣之心中，总是不舍。”
他哽咽着，小小的肩膀一耸一耸。
“如今我虽是坐上了这高位，可是我依旧想要母亲陪伴在侧。”
他以为自己当了皇帝，就能为母妃遮风挡雨，能让她成为世上最尊贵的女人，再也不受任何委屈。
可他得到的，却是母妃即将离去的消息。
这让他觉得，自己这个皇帝，当得是如此失败。
巨大的无力感与酸涩，攫住了他的心脏。
裴芸瑶没有凶他，只是耐心地将他从怀中扶正，抬手为他拭去脸颊上的泪痕。
“既然你理解，那你就应该帮我完成才是。”
她的声音里带着浅浅的笑意。
“你也知道，母妃一个人是完成不了这件事情的。”
等她命人一把火烧了这藏凤楼，她便可以彻底从裴贵妃这个身份里解脱出来了。
萧颙听见这话，也知道裴芸瑶心意已决。
他再劝说也无用。
况且，母妃既然只是想出去走一走，看一看她从未见过的山川湖海，那他便该为她铺平这条路。
给她一个新的身份，让她重获新生，去做真正的裴芸瑶。
他抬起头，通红的眼眶里含着泪，却强忍着没有再让它掉下来。
那张稚嫩的小脸上，重新浮现出属于帝王的沉稳。
“好，那儿臣答应你。”
他重重地点了点头。
“只是母妃，你想什么时候离开？”
裴芸瑶站起身，从藏凤楼里头走了出来，抬头看着殿外那一片被宫墙切割得四四方方的辽阔天空，淡淡地开了口。
自由，这件事情当然是越早越好。
她已经等了两辈子，实在是不想再多等一天，甚至一个时辰。
“本宫瞧着今日就不错，不如现在就开始吧。”
这个计划，她早已准备周全。
于是她朝着殿内候着的明月扬声吩咐。
“你去把那些油还有火把都拿过来，直接点燃了这藏凤楼。”
明月听到吩咐，心头一颤，却还是听话照做。
她很快便将早就备好的油桶还有火把都拿了过来，只是在递给裴芸瑶时，眼中满是担忧。
“娘娘，太后这样尊贵的身份，没什么不好，您可考虑清楚了？”
在明月看来，她的主子历经千辛万苦，好不容易才走到今天这一步，成为了这天下最尊贵的女人。
就这样放弃，实在是太过可惜。
裴芸瑶却只是坚定地摇了摇头。
“不好。”
她早已决定，谁也不必再劝说。
接着，她又转身朝萧颙说道。
“我的衣服已经备好，剩下的事情就交给你了。”
小门儿那边的马车，她也已经安排妥当。
裴芸瑶最后深深地看了儿子一眼。
“母亲就走了。”
“你放心，等到你想我的时候，我会再回来的。”
“到时候，就是一个全身的身份了。”
她的唇边，终于绽开一抹真正轻松的笑意。
“届时我会往江南走，到达后我会写信给你，所以你不必担心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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