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有一点意识时,宋舟感觉自己上不着天,下不着地,晃晃荡荡的,像一片树叶在风里飘。
他费尽力气睁开眼,看到晃动的车顶。
原来晃荡的感觉,是因为汽车的行驶。他头朝右躺在汽车后座上,搁不下的腿搭到座位下,身上盖了一条毯子。
“邱松,醒啦?”有声音像隔着浓雾,不知从哪里传来。
他一时想不起是谁在叫自己。头脑发木,浑身无力,一根手指也动不了。
努力挪动视线,从侧后方,看到驾驶座上的人,也只看到一角毡帽和口罩。
记忆像凝滞的树胶,从木化一般的脑子里渗出来。他记起发生了什么。
王含霜一边开车,一边回头看了他一眼,口罩上方的眼睛温和地弯着:“阿姨打针的技术怎么样,不疼吧?”
打针?
宋舟有些迷惑,再移了一下视线,看向自己搭在车座边沿的右手。
手背上扎着静脉输液留置针,用胶布固定着,一道细细的管子,通过前座中间的缝隙,延伸到他看不到的角度去。
“别怕啊,只是给你打个麻药。”
王含霜的语气十分轻松,好似在安抚不安的患者,“你放心,阿姨在消化科当了三十年护士,经常给麻醉医生当助手,对麻醉操作流程和用药安全很熟悉,一定不会让你有危险。”
“一开始给你用的,是吸入麻醉药七氟烷。挥发罐是我自己用电热水杯改装的。车内密不透风,你吸上一会儿就会失去意识。”
王含霜腾出一只手,“笃笃”两下,用手指点了点杯架上的“保温杯”。
“怎么样,阿姨动手能力很强吧?就说我自学了不少本事嘛。
“但是这几口七氟烷维持不了多久,再说我也得上车,不能跟着你吸。
“所以我等你睡过去,开窗通了通风之后,给你打上了静脉注射麻醉。用的是丙泊酚,就是做内镜手术时,全麻用的那种。
“这个药效果好啊,你都睡了半个多小时了。
“不过我没给你一次打多。我打算用间断推注法,定时推一点儿,这样比较安全。让你保持在中度镇定状态,既失去行动能力,又不会深度昏迷带来窒息风险。
“放心,我经验很丰富,用药量有数的。”
你到底想干什么——宋舟想问,但口舌麻木,说不出话,只发出几下略急促的喘息。
只听王含霜说:“你是想问这些麻醉药是哪来的吗?都是邢幺那家伙,从非法渠道搞来的,他囤了一大堆呢,应有尽有。
“这旅行包里还有个电击棒,也是邢幺从国外带回来的,劲儿大的很,能把人电晕。但我怕弄伤你,没敢给你用,还是在我的专业范畴内更安心一点。”
宋舟瞳孔微微收缩,胸口像蹿过一道火苗——邢幺?你不是受害人家属吗?你竟是他们的同伙吗?
他想跳起来质问,但用尽力气,只是稍稍转动着脑袋,手指抽动了几下。他感觉自己像只病猫,又气又急,脸都憋红了。
前边的后视镜调整过角度,他的一点细微动作,都逃不过王含霜的眼睛。
“哎呀,别费力气了孩子,阿姨经验丰富,这个状态你动不了的……这雪是越来越大了啊。幸亏咱们出发得早,再晚一会儿,雪压实了路更难走。
“今天高速八成得封路。不过我本来就没打算上去,高速上摄像头太多了。”
你要带我去哪——宋舟无声地质问。
王含霜听到他心声似的,说:“我们在回齐安的路上呢。”
宋舟抬起目光,看向他对面的车窗。
光秃秃的树顶衬着灰色的天空,从玻璃框出的视野中快速横扫过去。
王含霜从后视镜留意到了,笑道:“指望着路人发现你吗?别说路人,就算有警察拦车检查也不怕。
“我就说我儿子病得很重,急着送去医院。你觉得,警察会不会信?”
一个焦急的妇人,一个瘫软无力说不出话的年轻人,手上还扎着留置针似的针头。
太像一位焦急的母亲和她重病的儿子了。
警察不但不会生疑,说不定还会帮她警车开道。
宋舟又气又急,喘得厉害。
王含霜有些担心地说:“唉呦,别激动呀。这药是有副作用的,等会儿要是吐了,不得怪难受的?”
宋舟知道她说得对。情绪激动引起其他症状,会让自己更虚弱。
他努力调整着呼吸,尽量让跳得乱频的心脏平稳下来。
“这才对嘛。”王含霜说,“这路还远着呢,你不是有很多不明白的事吗?咱们一边走,我一边说给你听。”
宋舟不想听,只想脱离困境。
王含霜自顾自地说:
“大概三年前吧,我发现小屏的素描本之后,就决心查清真相,我想知道,朱藏墨到底对我女儿做了什么。
“我一个兢兢业业的护士,本本分分的妇女,不会开车,甚至没出过远门儿,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会。这样可不行,什么事都干不成的。
“但没关系,我可以学。
“大半辈子不会开车,一个来月考下了驾照。用智能手机之类的技能,都是跟邻居家孩子请教的。一学才知道,根本没什么难的。
“我没跟朱藏墨打过照面,但小屏报名基地时的资料里,联系人填的是我。所以我托了人,到派出所改了名字,换了新身份证,免得被认出来。
“做了充足准备,我离开家乡来到齐安……”
王含霜舒缓的语声像讲睡前故事,让本不清醒的宋舟渐渐忘记挣扎,沉入一滩梦里去。
变成一个透明的旁观者,看着王含霜展开筹谋之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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