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闱虽过,京城的热闹劲儿却没散。
举子们考完了试,有的在此买醉,那是觉得自己考砸了,借酒消愁。
有的则是呼朋引伴,在那雅间里高谈阔论,那是觉得自己稳了,提前摆这庆功酒。
这种焦灼与狂欢交织的日子,估计还要持续大半个月。
直到放榜那日,才会尘埃落定。
外头人心惶惶,静心苑里却是一派岁月静好。
暖阁的窗户半开着,日头斜斜地照进来。
李怀生只穿了一件宽松的绸衫,头发随意挽了个髻。
手里捏着一颗黑色的棋子,漫不经心地敲着棋盘边缘。
他对面坐着的,不是什么名士大儒,而是弄月。
小丫头眉头紧锁,死死盯着棋盘,那张俏脸都要皱成包子了。
棋盘也不是正经的围棋盘。
上面没摆什么星位天元。
黑白子挤在一块儿,连成了一条条线。
“爷,您这能不能让我一步?”
弄月憋了半天,手里的白子悬在那儿,落也不是,不落也不是。
“这都输了十把了,再输下去,我就该把这个月的月钱都输光了。”
李怀生笑了笑,也没说话。
手里的黑子落下。
啪嗒一声。
清脆悦耳。
“五子连珠。”
李怀生指了指棋盘上一斜排的五颗黑子,“给钱。”
弄月哀嚎一声,从袖兜里摸出几个铜板,依依不舍地放在桌上。
旁边的青禾早就笑弯了腰。
“该我了该我了。”
青禾把弄月挤开,撸起袖子,“我就不信了,这就这么难?”
“这叫五子棋。”
李怀生把棋子收回棋罐里,慢悠悠地说道。
“规矩简单,谁先连成五子谁就赢。”
“但这其中的门道,可不比那围棋少。”
他这几日闲来无事,也不想看书。
主要是看着这几个丫头为了几个铜板争得面红耳赤的样子,挺有意思。
正玩着,墨书从外头进来了。
手里捏着张帖子。
“爷,王公子派人送来的。”
李怀生接过帖子,扫了一眼。
王弘之约他去城南一聚。
他把手里的棋子扔回罐里,站起身来。
“不玩了。”
青禾和弄月虽然意犹未尽,但也知道正事要紧,连忙伺候着李怀生换了一身竹青色的直裰,腰间系了块羊脂玉佩。
看着既不张扬,又透着股贵气。
出了府门,马车已经在候着了。
车帘一掀,里头坐着三个人。
王弘之坐在正中,陈少游和林匪分坐两边。
见李怀生上来,陈少游先嚷嚷开了。
“怀生,你可算来了。”
“这两日,国子监的脸都快被人打肿了。”
李怀生看向王弘之。
王弘之苦笑了一下。
“是云章书院的人摆擂台来了。”
“云章书院?”李怀生略微思索了一下。
那是南边最有名的书院,在大夏朝,文风向来有南北之争。
北方以国子监为首,重经义,讲究沉稳厚重。
南方则以云章书院为尊,重策论,思辨之风极盛。
两边向来是谁也不服谁。
但往年也就是打打嘴仗,写几篇文章互相讥讽两句。
这回听着动静,像是直接动上手了。
“云章书院的一帮学子在城南新建的集贤阁摆下了擂台。”
“说是以此会友,实则是来踢馆的。”
“挂了个牌子,上书‘论道’二字。”
“这帮南蛮子,好大的口气。”
陈少游愤愤不平地拍了大腿一记。
“他们那个领头的,叫顾希春。”
“这人狂得没边了。”
“第一天,咱们国子监去了三个监生,全是成志堂的佼佼者。”
“结果呢?”
“不到半个时辰,全败下阵来。”
“那顾希春一张嘴极毒。”
“他说咱们国子监的学生,读的是死书,守的是死理。”
“还说什么……”
陈少游学着那顾希春的腔调,撇着嘴。
“‘偌大国子监,竟无一人可堪论道’。”
“你听听,这是人话吗?”
李怀生听着,眉头微皱。
文人相轻,这本也是常事。
但这般公然打脸,确实有些过了。
王弘之叹气,“这三天,广志堂的师兄们去了好几拨。”
“连那位号称‘铁齿铜牙’的赵师兄都去了。”
“结果也是铩羽而归。”
“这顾希春,确实有些真才实学。”
“他不论那些老生常谈的经义,专挑时政弊端下手。”
“从盐铁专卖论到边防军制,从漕运积弊论到吏治不清。”
“每一个点都切中要害,言辞犀利得很。”
“咱们的人,平日里在那书斋里待久了,论起这些实务来,确实不是对手。”
李怀生点了点头。
这倒是不稀奇。
国子监虽说是最高学府,但里面的学生大多是官宦子弟。
平日里学的都是怎么做官的文章,真要论起治国的实务,确实容易纸上谈兵。
而南边的学风,因着那边商业繁盛,海运发达,士子们接触的新鲜事物多,眼界自然开阔些。
“那今日这是?”李怀生问。
“今日说是广志堂的谢师兄要出手。”
陈少游一脸的期待。
“谢师兄那可是祭酒大人的得意门生。”
“这次一定能把那个顾希春的气焰给压下去。”
“咱们就是去给谢师兄助威的。”
马车一路往南走。
越靠近集贤阁,路上的马车和行人就越多。
李怀生挑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
这集贤阁是年前刚建好的,是一座三层的高楼。
修得气派非凡,正对着朱雀大街。
四人在路口下了车。
步行往里走。
刚进了门,便听到一个清朗却带着几分傲气的声音传了出来。
“这就是国子监的高论?”
“在下看来,不过是拾人牙慧,陈词滥调。”
“所谓治国,非是守着几本残卷就能治出来的。”
“谢兄方才所言,仍是那套‘以德服人’的老路子。”
“可如今北境边患未平,流民四起。”
“请问谢兄,这‘德’,能当饭吃吗?”
“能退敌吗?”
这几个反问,字字诛心。
紧接着,是一阵难耐的沉默。
李怀生抬头望向那二楼的栏杆处。
那里站着一个年轻人。
一身白衣,手里摇着把折扇。
长得倒是眉清目秀,只是那眉眼间,全是掩不住的锋芒与不屑。
这应该就是那个顾希春了。
而在他对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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