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贤阁一别,京城里关于那场辩论的风波,非但没有平息,反而愈演愈烈。
尤其是李怀生那番“衡器论”,有骂他离经叛道的,说他黄口小儿,妄议朝政,是法家酷吏的徒子徒孙。
也有捧他胆识过人,一针见血的,说他道出了无数寒门子弟的心声。
这两种声音吵得不可开交,连带着李怀生的名声,也变得毁誉参半。
而他本人,却像是从这场风暴中彻底抽身。
每日里不是在静心苑里摆弄他那些瓶瓶罐罐,就是和青禾弄月她们下着那不知所谓的五子棋。
输了的,便要被罚抄一篇字帖。
一时间,静心苑里几个丫鬟的字,都写得有模有样起来。
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
直到春闱放榜这一日。
天还没亮,整座京城就醒了。
贡院门前那条宽阔的大街,被黑压压的人头堵得水泄不通。
有坐着华丽马车来的富家公子,也有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儒衫、步行几十里赶来的穷苦举子。
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同样的焦灼与期盼。
十年寒窗,一朝题名。
今日,便是决定他们命运的时刻。
陈少游一大早就派了府里的下人去占位置。
他自个儿则拉着王弘之和林匪,在离贡院不远的一家茶楼里包了个雅间。
“怀生怎么还没来?”陈少游在窗边探头探脑。
王弘之端着茶盏,慢悠悠地吹着气,“你急什么,榜又不会长腿跑了。”
嘴上虽这么说,可他那微微发抖的手指,还是出卖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林匪更是紧张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一杯接一杯地灌着凉茶。
“来了来了!”
陈少游忽然嚷了一声。
楼下,一辆青布马车缓缓停下。
车帘掀开,李怀生一身月白常服,从车上走了下来。
他一进雅间,陈少游就迎了上来。
“我的好怀生,你可真是沉得住气!”
李怀生笑了笑,在桌边坐下,林匪立马给他倒了杯茶。
“人再多,也总有水落石出的时候。”
“坐下等着便是。”
他这副从容淡定的模样,倒是让屋里另外三人的焦躁,也跟着平复了些许。
吉时已到。
只听贡院方向传来三声悠长的号角。
紧接着,是一阵山呼海啸般的喧哗。
放榜了!
皇榜被几个兵士抬着,缓缓挂上那面早已准备好的朱红高墙。
那一瞬间,底下的人群疯了一样往前挤。
哭声,笑声,尖叫声,混杂在一起,冲天而起。
“中了!我中了!”
“天可见怜,我张家祖坟冒青烟了!”
“怎么会……怎么会没有我的名字……不可能!”
陈少游派去的小厮是个机灵人,身子又瘦,早就钻到了最前头。
他瞪大了眼睛,从上到下,飞快地扫着那密密麻麻的名字。
“有了!”
他很快找到了要找的名字。
小厮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从人群里挤出来,连滚带爬地跑上茶楼。
一进门,就上气不接下气地喊道。
“中……中了!”
陈少游一把将他拎了起来,“快说!怀生呢?怀生排第几?”
小厮喘匀了气,“李公子中了。”
“李公子他……他排在第一百二十一名。”
屋子里顿时一静。
陈少游脸上的喜色一僵。
“一百二十一?”
这个名次,不能说不好。
毕竟今科举子数千,能上榜的,已是人中龙凤。
可这对于李怀生而言,却太低了。
以他的才学,不说三甲,至少也该是前二十的水平。
王弘之和林匪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错愕和惋惜。
莫非是那日集贤阁的辩论,传到了主考官的耳朵里。
那些老夫子,最是厌恶这种“离经叛道”的言论。
在他们看来,这便是心术不正,是走了邪路。
哪怕文章写得再好,也要压一压。
给你个名次,让你能参加殿试,已是格外开恩。
“岂有此理!”
陈少游一拳捶在桌子上,气得满脸通红。
“这帮老顽固!他们懂什么!”
“怀生那是经世致用之学!他们竟然……”
“少游。”
李怀生开口了。
他的声音依旧平稳。
“能上榜,已是侥幸。”
“名次高低,又有什么打紧?”
他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似乎对这个结果,没有半点意外。
正在这时,雅间的门被推开了。
几个穿着云章书院服饰的学子走了进来。
为首的,正是顾希春。
他身后跟着的那几人,脸上都带着掩饰不住的得意。
“听说李兄高中一百二十一名,真是可喜可贺啊。”
“虽说比起咱们顾兄高居第八名的佳绩,是云泥之别,但好歹也挂在榜上了。”
“不过这也怪不得旁人。”
“李兄的学问,惊世骇俗,只是这朝廷取士,讲究的是中正平和。”
“像李兄这般锋芒毕露的,怕是入不了那些大人的法眼。”
“依我看,这会试侥幸过了,到了殿试那一关,怕是难了。”
“陛下当面,李兄总不能也去说什么衡器论吧?”
“那可就不是压一压名次这么简单了。”
“说不得到时候,连这功名都保不住。”
这番话,说得又尖又刻。
陈少游噌地一下站了起来,指着那人鼻子就要开骂。
“你……”
“坐下。”
李怀生淡淡地吐出两个字。
陈少游的火气,硬生生被压了回去。
李怀生站起身,走到顾希春面前。
“恭喜顾兄,高中魁首,指日可待。”
说完,他便转身,朝门口走去。
从始至终,没有半分动怒,也没有一句反驳。
仿佛那些刻薄的言语,只是吹过耳边的一阵风。
顾希春看着他离去的背影,眉头紧紧地皱了起来。
他本以为,李怀生至少会流露出些许不甘。
可他没有。
那人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慌。
陈少游愤愤不平。
“那帮南蛮子,得了点势就猖狂成这样!”
“怀生,你刚才就不该拦着我!”
“我非得撕烂他那张臭嘴不可!”
王弘之叹了口气,“少游,算了。”
“跟他们争口舌之利,没什么意思。”
“只是……怀生,他们说的也并非全无道理。”
王弘之的脸上带着忧色。
“殿试不比会试。”
“面对圣上,言辞更需谨慎。”
“你那番言论,若是被有心人拿来做文章,恐怕真的会影响圣心。”
林匪也点了点头,“是啊怀生,要不……殿试的时候,你还是稳妥些好。”
“写些四平八稳的文章,先求个出身,往后的事,再从长计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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