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场的冷风，天才的裂痕
苏清的嘴唇在动。
声音被接机大厅的嘈杂吞了一半。但李青云听清了每一个字。
“罗辑的实验室出事了。”
李青云的脚步没停。行李箱的轮子碾过大理石地面，发出规律的咔咔声。他看着苏清。
四月的北京，风是干的，带着沙。苏清的脸色不对。不是等了十几个小时没睡的那种憔悴。是那种天塌了但还强撑着没哭的白。
“说清楚。”
苏清没有接话。她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张A4纸。对折了两次。边角被攥出了褶皱。
李青云接过来。展开。
一张截图。打印出来的。
某个海外开源技术论坛的帖子。英文标题。发帖时间是北京时间昨天凌晨两点十七分。
标题翻译过来只有一句话——
“来自东方的礼物：一个足以颠覆谷歌底层逻辑的搜索协议源码。”
帖子下面的浏览量。四万七千。
回复数。一千二百。
李青云的目光落在发帖人的ID上。
“FlyingChen_THU”。
THU。清华大学的英文缩写。
FlyingChen。
陈飞。
李青云把截图折起来。塞进西装内袋。他的步伐没有变。既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推开接机大厅的玻璃门，走进停车场。
陈默的车停在B区第三排。发动机没熄。
蝎子站在车尾。手臂上的护腕换了新的。看见李青云，拉开了后座车门。
李青云弯腰坐进去。苏清从另一侧上车。
陈默在驾驶座上回头看了一眼。
“走。”
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机场高速的车流。
车内沉默了二十秒。
苏清先开口。
“罗辑在地下室待了三天。没合眼。他一直在试图回收已经扩散的源码，但那个帖子被镜像转发了至少四十个技术社区。他拦不住了。”
李青云靠在后座。看着挡风玻璃外面飞速后退的隔离带。
“陈飞什么时候发的。”
“前天深夜。”苏清说。“罗辑昨天早上发现的。他先自己处理了十二个小时，删帖、联系版主、发律师函。没用。原帖被人存了档，到处都是副本。”
“然后呢。”
“然后他去找陈飞对质。陈飞承认了。”苏清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陈飞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他说代码应该属于全人类。他说这是开源精神。他说罗辑把技术藏在地下室是在犯罪。”
李青云没说话。
副驾上的林枫转过头。
“老板，陈飞现在还在光锥大厦。B3层。我的人盯着。这小子不但没跑，还在机房里用我们的网接着在论坛上和美国那边的极客互动。回复技术问题。指导别人怎么编译。”
林枫的声音里有一种克制的怒意。
“他觉得自己是英雄。”
李青云的手指搭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截图上那个帖子，第一个回复的人是谁。”
林枫翻开手里的文件夹。扫了一眼。
“ID叫‘Project_Meridian’。技术性回复。很专业。问了三个关于底层哈希函数优化方向的问题。”
“追过IP没有。”
“埃文在飞机上就追了。”林枫合上文件夹。“IP归属美国纽约。曼哈顿中城。麦迪逊大道383号。”
麦迪逊大道383号。
贝尔斯登总部。
车内的温度没变。但空气变重了。
苏清不知道这个地址意味着什么。但她看见李青云敲膝盖的手指停了。
“青云。”苏清的身体微微转向他。“罗辑这三天几乎崩溃了。他是真的没想到陈飞会这么做。陈飞是他从清华亲手带出来的。他的第一个徒弟。他把陈飞当弟弟。”
她停了一下。
“你回去处理这件事的时候，能不能不要太苛责罗辑。他已经在自责了。”
李青云转头。看着苏清。
苏清和他对视。
“慈不掌兵。”
李青云的声音不重。像是在说一个事实。
“他连自己的狗都拴不住。不配拿我的钱。”
苏清的嘴唇抿紧了。她没有反驳。但她的手指攥住了膝盖上的风衣面料。指节发力。
车子驶过三环入口。陈默的速度提到了一百二。
“纳斯达克那边有反应了吗。”李青云问。
林枫翻开另一份文件。
“有。今天凌晨的盘前交易。光锥关联的三只影子股，两只跌了百分之四。一只跌了百分之七。有人在抛。”
“多大的量。”
“不大。试探性的。但方向很明确。”
李青云闭了一秒眼。
三亿美金。
三天之内。因为一个二十三岁的清华学生在论坛上敲了几行代码。光锥在海外的资本估值，蒸发了三亿美金。
而这只是开始。
车子拐进光锥大厦的地下车库。轮胎碾过减速带。弹了一下。停稳。
李青云推开车门。皮鞋踩在水泥地面上。回声在空旷的车库里荡了一圈。
他走向电梯。按下B3。
苏清跟在后面。林枫走在侧面。蝎子和陈默压后。
电梯下行。
数字从G跳到B1。B2。B3。
门开了。
B3层机房的走廊灯是白色的。冷光。照在墙壁和地面上，所有东西都带着一层金属的灰调。
走廊尽头。机房的防火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屏幕的蓝光。
还有声音。
不是键盘声。不是服务器的风扇声。
是人的声音。沙哑的。嘶裂的。像嗓子被砂纸磨过。
罗辑的声音。
李青云推开防火门。
机房里八十台服务器的指示灯在黑暗中闪烁。绿的。红的。像一片电子萤火虫。
罗辑站在机房中央的过道上。
三天没合眼。他的样子变了。头发油腻地贴在额头上。T恤皱得像从洗衣机里拧出来没晾的抹布。黑眼圈从眼睑一直延伸到颧骨。整个人瘦了一圈。颧骨撑着皮肤。
他的右手掐在一个人的脖子上。
陈飞。
二十三岁。瘦。戴眼镜。清华计算机系的天才。罗辑亲手从校园里挖出来的宝贝。
此刻他的眼镜歪了。一条腿挂在耳朵上。脸被掐得涨红。但他没有挣扎。
他的眼睛瞪着罗辑。里面没有恐惧。
是狂热。
“代码是全人类的！”
陈飞的声音被卡住了一半。从喉咙里挤出来。断断续续。但每个字都砸在机房的墙壁上。
“你不懂！你把全世界最伟大的协议锁在这个地下室里你才是罪人！”
罗辑的手在抖。五根手指嵌进陈飞的脖子两侧。瞳孔里布满了红色的血丝。
“我教你写的第一行代码。”罗辑的嘴唇在颤。“你用我教你的东西，捅了我的心脏。”
陈飞笑了。被掐着脖子还在笑。
“师父，代码没有心脏。代码只有逻辑。你教我的。”
罗辑的手指又紧了一分。
陈飞的脸从红变成了紫。
李青云站在门口。
看了三秒。
“松手。”
两个字。声音不大。但机房里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服务器的嗡鸣，空调的气流，陈飞的喘息。全部被这两个字压到了底下。
罗辑的手指松开了。
不是他想松。是他的身体在听到这个声音的瞬间，执行了一个条件反射。
陈飞滑到地上。撑着服务器机架咳嗽。眼镜彻底掉了。他摸索着捡起来。戴上。抬头。
看见了站在门口的李青云。
李青云的萨维尔街西装上还有伦敦泰晤士河畔的盐渍。皮鞋上沾着地下车库的灰。他站在服务器蓝光的边缘。半张脸在暗处。半张脸被屏幕的冷光照亮。
陈飞没见过李青云。
但他知道这是谁。
光锥大厦里所有人都知道。B3层机房的门，只有一个人可以不刷卡就推开。
“你就是李青云。”陈飞从地上爬起来。扶了扶眼镜。声音还带着被掐过之后的嘶哑。
他没有退。
他往前走了一步。
“我知道你要来找我。我等你三天了。”
陈飞的眼睛盯着李青云。年轻的。亮的。带着那种只有二十三岁的天才才有的、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光。
“你可以关我。可以告我。但代码已经出去了。全世界的程序员都看到了。你关不住思想。”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
“蛛网协议属于全人类。不属于你。不属于光锥。不属于任何一个国家。”
机房里安静了两秒。
李青云走进去。经过罗辑身边。经过两排闪烁的服务器。走到陈飞面前。
距离不到一米。
他没有说话。
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那张截图。展开。翻到背面。
背面是林枫用铅笔写的一行字。
IP追踪结果贝尔斯登总部。纽约曼哈顿。麦迪逊大道383号。
他把纸举到陈飞眼前。
“你的'全人类'。”
李青云的声音很轻。
“住在华尔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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