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觉民将守宫妖夜刺当晚之事细细跟丁夫人说了。
并未全盘托出,只说自己一时热血,追逐守宫妖一路至江海警备司令部,胆大之下潜入进去,最后在司令部深处的地下实验室内窥见了罗正雄的真身。
当然,他略去了自己与罗正雄的那一场生死搏杀,只说自己震惊之下便悄然退走。
讲述间他看著丁夫人脸上的表情从初时的平静,渐转为错愕,继而震惊,最终双眉紧蹙,陷入长久的沉默。
「丁姨不相信?」
傅觉民讲完,平静开口:「此事确实过于匪夷所思,丁姨不信也正常。
灵均也并不想强求丁姨相信,只是想告诉丁姨,罗正雄才是真正的狼子野心,切莫被他给蒙蔽了。
就像丁姨说的,南相诚不过罗正雄故意推至台前的一枚棋子,闻先生整日想著如何保全别人,却不知自己早已成危卵,与其绞尽脑汁送那李明夷平安出城,不如...先替自己人想一想退路。」
丁夫人沉默著,片刻后,才缓缓开口:「南相诚跟罗正雄也并非铁板一块,南相诚近日频频与东洋人接触,新民是不会放任往后罗正雄在盛海一方独大的..
你说的这些,我会..会跟闻先生提的。」
傅觉民心中轻叹,也没说话,只是默默点头。
茶室内陷入一片难言的安静,气氛冷落,傅觉民从未想过,自己跟丁姨之间也会有如此尴尬疏离的时候。
「闻市长打算怎么护送李明夷出城?」
傅觉民想了一阵终究还是忍不住再次开口:「他手下的高手烟鬼成了叛徒,少爷又死了,只剩一个教头。
总不能将怀空和尚从紫云山上请下来给李明夷做保镖吧?」
「不要开怀空大师的玩笑..」
丁姨轻瞪傅觉民一眼,傅觉民笑笑,两人之间略冷的气氛却是因他这半句玩笑缓和不少。
「闻先生手下的高手是不多,但李明夷声望卓著,自有人主动跑来襄助。
这段日子,闻公馆已经聚集了不少主动来投的能人义士了..」
傅觉民闻言一怔,他倒是没想到这点,或者说他一直忽略了李明夷在民间所承载的那份重量与希望。
国难当头,山河破碎,总不乏满腔热血的志士仁人,愿前赴后继,以身去填那万丈沟壑,蹈那熊熊烈火...
「灵均。」
丁夫人忽又开口,声音微涩,「丁姨还有一事……」
傅觉民却不等她说完,直接摇头:「不行。
若是护送丁姨,可以。
保护李明夷,绝不可能。」
丁夫人能求他什么事?
不用猜也知道,肯定是想再请他「背后」的魔象出手。
但傅觉民不想答应,上次守护李怀霜已是仁至义尽,现在他只盼著能尽快带丁姨脱离这个是非漩涡,又怎肯主动掺和进去。
丁姨一番话被他堵在喉咙底,看著他,张了张嘴,却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傅觉民故作冷漠地垂眸不去看丁姨的眼神,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敲门声,紧跟著大猫低沉的声音传进来。
「夫人,南相诚到了。」
傅觉民与丁夫人对视一眼,两人即刻起身,从茶室内走了出去。
未至灵堂,便听见灵堂处传来一阵嘈杂喧闹的声音。
待傅觉民两人走到,发现此时灵堂内早已挤满了人。
灵堂正中,一伙人大喇喇地立著,看神态气势便知来者不善。
傅觉民在这伙人里见到罗承英,陈清源还有樵帮帮主柴雄等人的身影。
有罗承英在场,为首的却是个戴著眼镜、面皮白净,如笑面虎般的中年男人,想来便是南相诚。
「惊闻仁礼兄英勇殉职,南某悲痛万分,特来吊唁...
此行仓促,来不及做什么准备,只备了些薄礼,还望不要嫌弃。」
南相诚假意唏嘘一阵,而后拍了拍手,大声吩咐道:「抬上来!」
很快的,数十名樵帮帮众抬著一个个黑布遮盖的物件走入灵堂,待东西上的黑布掀开,灵堂中人霎时色变——
只见那竟是一口口触目惊心的大红棺材!
「王八蛋!」
一个十七八岁,穿著孝服的少年怒吼一声,红著眼睛直接朝南相诚猛扑过去,是何仁礼的大儿子。
灵堂内顿时大乱!
丁夫人眉头一拧,便要分开人群上前。
傅觉民却忽然伸手,轻轻拉住她的衣袖。
「方才在里头,有件事忘了问丁姨。」
丁夫人朝剑拔弩张的人群中心望了一眼,回过头来,耐著性子回道:「你问。」
傅觉民目光平静,声音却显微沉:「李明夷这事,无论成败,盛海都将再无你我立锥之地。
丁姨可曾想过,日后去哪吗?」
傅觉民劝不动,也劝累了。
他已经决定,等李明夷的事情了结之后,无论丁姨同意与否,他都要强行安排她离开盛海。
现在的他,也有能力做到这点。
丁夫人听到傅觉民的问话,愣了一下。
她静静思考一会儿,然后脸上缓缓漾开一丝恬淡、却温软的笑意,她轻声说道:「如果真像你说的,盛海再也容不下我丁墨山。
那我就...回到跟你娘一块长大的地方,在那儿住下。」
说完,她轻轻拍了拍傅觉民的手背。
傅觉民缓缓松开手指,丁夫人脸上柔色敛去,恢复惯常的冷厉与沉静,转身大步走向那片喧嚣的漩涡中心。
「回家么?」
傅觉民隔著攒动的人影,望著丁姨的背影,眸色幽深,良久无言。
......
两方人马最终还是没有在灵堂上打起来。
最后是闻之秋出场,以多年积威,当场喝退了气焰嚣张的南相诚。
不过经此一事,闻、南两派的矛盾也算是彻底的公开化,想来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盛海的权贵圈子里,有不少人会在暗中重新掂量站队。
傅觉民全程冷眼旁观,也算是借此见到了传闻中的闻之秋闻市长。
五十多岁的年纪,身材高大,两鬓斑白,身上既有久居高位者的威严气势,又有几分文人的儒雅气质,确实是个极富人格魅力的人,难怪能叫丁姨如此死心塌地地追随。
何仁礼的葬礼一事,前后大概花了傅觉民半天的时间。
等他回到独山据点,立马得到禀告——
他一走,那藏在暗处的水猴子...果然按捺不住了!
「按公子的吩咐,我们在那具女尸的腔子里塞满了炸药。
猿妖一出来便抢尸,我们听你的,没怎么加以阻拦,任由它把尸体夺走,等在它跑出一段后,再引爆炸药...」
徐横江站在傅觉民身侧,将他走后发生的一系列变故详细说来。
傅觉民看著那炸药爆炸的地点,一个足足七八米宽的放射状大坑,深怕是也有四五米了。
这等爆炸的威力,哪怕是他开了铜皮,也得掂量掂量是否能够扛得住——那可是怀抱著几十公斤重的炸弹!
徐横江说完,便迅速叫人捧上一堆东西。
映入眼帘的,是一截被烈焰炙烤得焦黑扭曲、疑似前臂的残肢,半段大腿,以及若干难以辨认的破碎组织。
很明显,都是水猴子身上的零部件。
「所以...这是只抓住一半?」
傅觉民脸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徐横江略带迟疑,低声解释道:「本来应该能炸死,但有道诡异的蓝光临时护住了猿妖,让它硬生生顶著半副残躯,从爆炸中心冲了出去...」
傅觉民静静听徐横江说完,水猴子没被当场炸死,失望肯定是有的。
但也不完全是件坏事,至少如此一来傅觉民又有机会获得它身上的天赋能力了。
「或许真如顾守愚说的,兵戈不止,气运未绝吧..」
「索性让它再长一长能它身上的朱厌血脉成熟了,再一并收割。」
「有角色面板在,难不成我还怕它不成?」
傅觉民也只能这般安慰自己。
这时,他忽然在徐横江呈上来的,水猴子的一堆零碎里瞥见一点闪光。
傅觉民神色微动,随手将那东西拣了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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