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拨叉装反了吧。”他直起身，拍了拍膝盖上蹭的灰，“弹簧那头应该朝里，你朝外了。”
人群里有人开始交头接耳。
“装反了？不能吧……”
“我看她装的时候挺利索的啊。”
“徐主任说的是不是真的？”
方学军一把拿开卷烟，站了起来，厉声喝止：“徐东霖你放屁。”
周围的人听到这一嗓子，纷纷面露惊讶，毕竟没几个人敢得罪徐东霖。
徐东霖转过身，看着方学军，脸上的笑意还没收。“方学军，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说你放屁。”方学军把烟卷往耳朵上一夹，走上前来，“第四版的拨叉本来就是弹簧朝外，你拿第三版的图纸套第四版的床子，你修过第四版吗？你连第四版长什么样都没见过吧！”
徐东霖脸上的笑意淡了。
“方学军，你今天是不是喝多了。”
“我喝没喝多关你屁事。”方学军指着那台车床，满脸怒火：“这台机子厂里就一台，停产多少年了，你摸过它吗？你连它的盖板往哪边开都不知道！”
人群里的议论声大了起来。
“方师傅说得对啊，第四版咱们厂真没几台……”
“徐主任是不是真见过？”
徐东霖脸色阴沉，他把两手从背后放下来，垂在身侧，手指微微收紧。
“方学军，你一个收废品的，在这儿跟我嚷嚷什么？考核评定是上面定的事，有你说话的份儿？”
“我是不该说话，但你把一个修对了的床子说成修错了，我就得说。”方学军毫不避让的迎上徐东霖的目光，眼底恨意翻涌：
“这丫头的拨叉装得一点问题没有，弹簧朝外，弹力够，回弹到位。你拿第三版的尺子量第四版的活儿，你量得着吗？”
周围安静了一瞬，另一个熟悉声音响起。
“方师傅说得对。”
周庆国从人群里走出来他走到那台车床前面，站定，低头看了看主轴箱，又看了看溜板箱。
然后转过身，面朝徐东霖。
“主轴箱背轮拨叉，装的是对的。弹簧换过了，回弹到位。溜板箱钢球互锁，清理过了，重新码过，现在转动顺畅。”
他极其专业的条条罗列，字字清晰，“这台床子，修得没问题。”
徐东霖冷冷看着他，语气带着威胁：“周庆国，你也要掺和？”
周庆国没躲他的目光，“我不是掺和，我就是把看见的说出来。”
徐东霖站在那儿，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冷笑一声开口：“你们俩，一个修了一辈子机床连个技术员都没混上的，一个在废品集中点收破烂。”
他拿手指了指方学军，又指了指周庆国，“今天倒是站出来了？行，真行，你们说她修对了，有用吗？”
他拍了拍手，转过身朝台上那三个穿白衬衫的人一摊手。
“评定权在监考同志手里，你们说了不算，我说了也不算。”他看着方学军，“监考同志说的，才算。”
台下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往台上那三个人身上聚过去。
左边那个男监考员低头翻着文件夹没抬头，中间那个女的看了徐东霖一眼，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右边那个，负责盯梁静的那个年轻男人，一直站在台上靠边的位置，手里合着文件夹，安安静静的，全程都没开过口。
他往前走了半步，脚步轻响，周围一下子静了。
“梁静的考核……”
围观的人都伸长了脖子，方学军的手停在半空，周庆国也紧张的看着这边，不敢眨眼。
他抬起眼，目光扫过众人，在梁静脸上停留了一瞬，透着几分欣赏。了，但落在旁人眼里却像是不满。
“通过。”
两个字。
两个字，像往油锅里泼了一瓢冷水，人群里一下子炸了。方学军这才满意的往入群后退了退，周庆国站在那儿，两只手垂在身侧，肩膀慢慢松下来。
徐东霖的笑容僵在脸上，他看着那个年轻男人，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满脸全是不敢置信。
梁静抬头看向那个年轻男人，他正把文件夹夹回臂弯里，动作从容。
他看着那个年轻男人，不敢置信的嘟囔着：“不可能……不可能！”
“这不可能。”他又说了一遍，这回声音大了些，他往前走了半步，手指着梁静修的那台车床，指尖微微发颤：
“这个机床不是这样的，第四版的拨叉位置跟第三版完全不一样，弹簧的安装方向，她装的这个方向，跟厂里的技术规范对不上。”
他转过身，看着那个年轻男人，脸上透着冷意：“同志，你可能不太了解咱们厂里的设备。”
“C616改过好几版，每一版的规范都不一样。你刚来，有些情况不熟悉，这很正常，但是这个考核的评定，还是得按厂里的规矩来。”
台下安静了一瞬，人群里有人开始犯嘀咕，方学军往前迈了一步想说什么，被周庆国拉住了袖子。
那个年轻男人没说话，他把文件夹从臂弯里抽出来，打开，从夹层里抽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
纸面挺括，折痕很深，四四方方的，他用两只手把纸展开，捏着两个上角，转过来，面朝徐东霖。
是一张图纸。
C616第四版主轴箱的装配图，铅笔画的，线条干净利落，拨叉的位置标得清清楚楚，弹簧的安装方向用箭头标出来了，朝外。
图纸右下角盖着个红章，是国家机械局的公章。
徐东霖的嘴巴微张，他盯着那张图纸，眼睛从左上角扫到右下角，又从右下角扫回左上角，恨不能立刻找出毛病来。
台下的人伸长了脖子往前看，方学军眯着眼往图纸上瞅了一眼，嘴角动了动，他把烟点着，悠哉悠闲离开了。
徐东霖的嘴唇动了动。“这图纸……你从哪儿弄来的？”
年轻男人没回答这个问题，他把图纸重新叠好，夹回文件夹里，然后从文件夹的另一侧抽出第二张纸。
这张却不是图纸，上面打着铅字，抬头是红色的，底下的字一行一行的，排得整整齐齐。
他把这张纸也展开，面朝徐东霖，调令。
徐东霖的目光落在纸上，从上往下走了一遍，他脸色骤变，脸上的血色瞬间退散。
看到最后一行的时候，整张脸已经铁青了，他嘴巴张张合合，半晌才发出声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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