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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抽屉里的第三只手


林远把那张纸条揣进裤兜,盯着冰柜里陈建国的脸看了五秒钟。
3
嘴还咧着。眼睛还睁着。但不动了。
他转身走进客厅,从茶几下面摸出***电筒。试了试开关,光柱打在天花板上,灰尘在光里飘。他走到门口,拉开门。
楼道里黑着,声控灯没亮。林远跺了一脚,灯亮了,又灭了。他摸黑往下走,一楼,单元门,穿过那条没灯的过道,走到对面那栋楼跟前。
这栋楼去年就说要拆,窗户拆了一半,剩下半扇挂在墙上。楼下堆着建筑垃圾,碎砖头,烂水泥袋子,几双烂鞋。林远踩着砖头进去,楼道里一股尿骚味。墙上有人用红漆写了字,拆,拆,拆,每个字都拖着长长的尾巴。
六楼。
他爬了五分钟。每层楼的窗户都没玻璃,风灌进来,吹得手电筒的光一晃一晃。五楼到六楼的转角处堆着几个黑色塑料袋,里头不知道装的什么,流出来一滩黑水。林远跨过去的时候踩到一块软的东西,低头看,是半截烂掉的香蕉皮,已经发黑了。
六楼只有一扇门,虚掩着。
林远推开门。
办公室里黑着,只有窗外透进来一点光,远处路灯的。他拿手电筒照了一圈。一张办公桌,一把椅子,一个文件柜。墙上挂着一块小黑板,上头写着几个字:家长会,5月20日。粉笔灰还没擦干净。
桌上摆着三只陶瓷杯,并排。
林远走过去。
左边那只印着“优秀教师”,右边那只印着“师德标兵”。中间那只白的,没字。他拿手电筒照进杯子里头。
杯底沉着一样东西。
一小片指甲。月牙形状,比正常人大一圈,边缘有咬过的痕迹。
林晓的。
她从小就有这个毛病,紧张了就咬指甲,咬得坑坑洼洼。林远说过她很多回,改不掉。有一回她咬得太深,指甲盖边上肿起来,流脓,他妈带她去医院,医生说再咬就得拔掉。她吓得哭了一下午,好了两天,第三天又开始咬。
林远把杯子放下。手电筒照到办公桌的抽屉上。
三个抽屉。从上往下。
第一个抽屉没锁。林远拉开,里头堆着教案本,红墨水,一盒没开封的粉笔。他翻开最上面那本教案,里头夹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上没字。
林远打开信封,抽出来一张纸。
林晓的体检报告。
市第三人民医院,两个月前。姓名林晓,年龄十七。检查项目那一栏打了个勾:妇产科。诊断结果那一栏手写着三个字:早孕,六周。
林远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
他把报告叠起来,塞进自己口袋。伸手进抽屉又摸了一遍,摸出来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林晓。站在学校门口,穿着校服,旁边站着一个人。那人的脸被撕掉了,只剩下一个空白的人形轮廓。但衣服还在,是件灰夹克,陈建国常穿的那件。
林远把照片也揣进口袋。
第二个抽屉没锁。他拉开。
里头只有一个牛皮纸档案袋,鼓鼓囊囊的。林远拿出来,打开封口,倒出来一叠纸。
第一张是个表格,标题写着:器官更换记录。
姓名:陈建国。
时间:2023年3月至今。
下面列着三行:
2023年3月17日,右手。供体编号:027。
2023年9月2日,左眼。供体编号:031。
2024年1月8日,肝脏。供体编号:044。
林远往下翻。后面是几张手术同意书,签名栏都是同一个名字,字迹歪歪扭扭,像刚学会写字的人写的。他凑近了看那个名字,认出来了。
林远。
他自己的名字。
再往后翻,是几张黑白照片。
第一张照片上是只手。泡在玻璃罐里,手背上有一颗痣。
林远抬起自己的右手看了一眼。手背上也有一颗痣,同一个位置。
他把照片凑近了些。那只手的手腕上有一道疤,小时候从单杠上摔下来磕的。那年他八岁,在学校操场玩单杠,手一滑掉下来,手腕磕在水泥台子上,缝了三针。他妈带他去的医院,他在处置室哭得嗷嗷叫,他妈在外头也哭。
他也有。
第二张照片上是只眼睛。泡在罐子里,眼珠子朝上翻着。眼白上有一块黄色的斑,小时候被他爸用烟头烫过一次。那回他爸喝多了,拿烟头戳他,他躲了一下,戳到眼睛边上。他妈跟他爸打了一架,第二天就带着他和林晓走了,再也没回去。
他也有。
第三张照片是一块肝脏。颜色发灰,上头有个小拇指大的囊肿。去年体检医生说他肝上有个囊肿,良性的,不用管。他还问医生会不会癌变,医生说概率很低。
他也有。
林远把照片放下。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手在抖。
他又把照片拿起来看了一遍。照片底下一行小字,编号027,031,044。他想起林晓死的那天,医院太平间门口,有个穿白大褂的人问他,家属有没有意愿捐赠器官。他当时没听懂,问什么意思,那人说就是把人身上还能用的部分取下来,给别人用。他说不捐,那人就走了。
现在他想起那人的脸。
陈建国。
第三个抽屉。
上头有个指纹识别器,亮着红灯。
林远盯着那个红灯看了几秒钟。他从裤兜里摸出那把刀,就是灶台上那把,刀尖上还有林晓的血。他把刀尖插进抽屉缝,往下压。
木头裂开的声音。一下。两下。三下。
抽屉开了。
一股福尔马林的味道冲出来,辣眼睛。林远拿手电筒往里照。
抽屉里躺着一只手。
泡在玻璃罐子里,药水发黄。手浮在药水中间,掌心朝上,五根手指微微蜷着。食指上戴着一枚金属戒指,校徽改的那种,很多学生喜欢这么干。林远自己也有一枚,高二的时候拿校徽改的,后来弄丢了。
他把玻璃罐抱出来,举到眼前。
那只手的食指弯了一下。
林远没动。
他盯着那根手指。又弯了一下。然后是第三下,第四下,像心跳的节奏。一下一下,慢慢的。
他把玻璃罐放回桌上。伸手去裤兜里掏手机,掏出来,打开相机,对准那只手。
拍照。
闪光灯亮了一下。
那只手突然攥成了拳头。
林远往后退了一步。背撞到办公桌,桌上的杯子晃了一下,中间那只倒了,骨碌碌滚到地上,碎了。
指甲不知道滚到哪去了。
林远低头找。没找到。他蹲下来,拿手电筒往桌子底下照。指甲没找到,照到一行字。刻在桌子底面的木头上,歪歪扭扭的:
“哥,快跑。”
林晓的笔迹。
林远盯着那行字。他想起林晓小时候,也喜欢往桌子底下刻字。家里的饭桌底下,她刻过好多回,刻完了拿黑笔描,描得粗粗的,趴在地上能看半天。他妈骂她,她就笑嘻嘻地说,这是秘密基地,只有蹲下来才看得到。
门口传来脚步声。
他站起来,关掉手电筒。黑里什么都看不见,只有脚步声,一下一下的,越来越近。
门被推开了。
一道手电筒的光照进来。照在墙上,光柱里飘着灰尘。拿手电筒的人站在门口,光从他身后打过来,把他人影投在地上。
但地上没人影。
光穿过他站的位置,直接照在墙上。他站着的那一块地上是空的,什么都没有。
那个人往前走了一步。手电筒的光跟着动,墙上扫过去一片白。
林远站在办公桌后面没动。他看着那个人影,看着那道光穿过那人的身体,照在文件柜上。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和那只手敲冰柜的节奏一样。
那个人开口了。
“林远。”
声音从那个方向传过来,但没有嘴在动。那声音他认得,陈建国的声音,上了三年课,听了三年。
“你妹妹的东西,你拿不走。”
林远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张体检报告,那张照片,还有那一叠器官更换记录。
他没说话。
那个人又往前走了一步。光晃了一下,照到林远脸上。林远眯起眼睛,抬起手挡光。
透过指缝,他看见那个人举起另一只手。手里拿着一样东西,细细的,长长的。刀。
那个人走进来了。光从他背后打过来,墙上那个没人形的影子慢慢变大,罩住整面墙,罩住林远。
林远往后退了一步。背又撞到办公桌。桌上的玻璃罐晃了一下,往下倒。
他伸手去接。
接住了。
罐子里那只手攥着拳头,五根手指捏得死紧。林远透过玻璃看那只手,看见拳头缝里夹着一样东西。白色的,一小片。
指甲。
林晓的指甲。
罐子里那只手慢慢松开了。五根手指一根一根张开,露出掌心里的东西。
一张折叠的纸。
林远把玻璃罐举高,凑近了看那张纸。纸上只有三个字,林晓的笔迹:
“杀了他。”
门口那个人又开口了。
“你妹妹死之前,也看过这张纸。”
林远抬起头。那个人站在光里,脸还是看不清,只有轮廓。陈建国的声音,陈建国的身形,但光穿过他,墙上什么都没有。
“她看完之后,问我,哥,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林远攥紧玻璃罐。
“我没回答她。她就自己走了。”
那个人往前走了一步。光又晃了一下,照到办公桌上。林远看见桌上那两只杯子还在,优秀教师,师德标兵。杯子里有水,水面晃了一下。
“你知道她去哪了吗?”
林远没说话。
“她去了你家。拿了那把刀。躺在地上。”
那个人的声音顿了一下。
“等我到的时候,她已经把刀放下了。她没死成。她看着我,说,我不想死。”
林远的手在抖。
“然后我把刀捡起来,递给她。我说,你得死。你不死,你哥就得死。”
光晃了一下。
“她就把刀接过去,又割了一刀。这回割对了。”
林远站在原地没动。他看着那个人,看着那道光穿过那人的身体。他把玻璃罐举起来,对着光看。
罐子里那只手又动了。
食指弯了一下。弯第二下。弯第三下。
指着玻璃罐的底部。
林远把罐子翻过来。底部贴着一张纸条,很小,被药水泡得发黄。上头几个字:
“他在你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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