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廷南迁之后,勋贵大臣们的宅邸安置事宜,终究要落到实处了。
前些日子这事闹得沸沸扬扬,皇帝赵祯特意颁布政令,严令禁止逼迫百姓迁移,更不许强买强卖。
这般一来,不少勋贵大臣的宅邸修建便犯了难。
此事一拖再拖,始终悬而未决。
于是,有人便将主意打到了吴王赵轩身上。
赵轩在金陵生活数十年,德高望重,在朝野上颇有分量。
寻常求见者,赵轩尽可避而不见,随便找个由头搪塞过去。
可有些人前来相求,他却不能不给几分颜面。
朝堂之上需得他们鼎力支持,日常办事也离不开他们出力。
无奈之下,吴王赵轩只得亲自出面卖脸面,一一劝说了三家不肯搬迁的强硬百姓,这才让宅邸修建得以顺利推进。
此时,赵轩接连喝了小半碗醒酒汤,额间的胀痛稍稍缓解,肚腹也渐渐泛起暖意。
“只要能让朝廷尽快步入正轨,老夫丢些脸面又何妨?”
他一声叹息,随即转向身侧的老管事:“对了,今晚是除夕夜,让你送去那三家的礼物,都送妥当了?”
老管事连忙点头回话:“王爷放心!都已送到位了,按着您的吩咐,银两、布匹、干果、猪肉,一样都没少。”
吴王赵轩这才松了口气,连连道:“好,好。”
他将碗中剩余的醒酒汤一饮而尽,只觉浑身暖意融融,一阵浓重的困意悄然袭来。
老管事见他起身,连忙上前搀扶:“王爷。”
就在这时,王府侍卫统领晁信恰好从屋外进来,躬身禀报道:“王爷,府外有客求见。”
“有客?”
老管事皱起眉头,语气中带着几分不悦:“谁家这般不懂规矩,除夕夜也敢来打搅王爷歇息?”
晁信犹豫了片刻,低声道:“并非京城人士,他说……他是从凤阳那边赶来的。”
吴王赵轩的心猛地一动。
凤阳?
那可是大乾太祖皇帝陵墓所在之地,地位殊为特殊。
除夕夜从凤阳远道而来,还敢贸然打搅他这位吴王,来人的身份已然呼之欲出。
“带他进来!”赵轩沉声道,神情瞬间变得严肃起来。
“遵命!”
晁信转身退下,约莫一刻钟后,深夜来访的客人便被带了进来。
那是个年轻人,身着普通青布衣。
神色憔悴疲惫,一身风尘仆仆,显然是长途跋涉而来。
“小人拜见吴王殿下!”
刚一见面,青年便双膝跪地,恭恭敬敬地向赵轩行大礼。
“你,当真从凤阳而来?”赵轩缓缓开口,目光落在青年身上。
青年用力点头,随即从怀中取出一物,双手高高奉上。
那是一块青玉,做工精良,雕刻古朴大气,一眼便知是名家手笔,绝非寻常物件。
吴王赵轩扫了一眼玉佩,目光骤然一凝:“这是蒙将军的贴身玉佩?他派你来,所为何事?”
这玉佩,乃是蒙质的贴身之物。
自先帝驾崩后,蒙质便一直处于半软禁状态。
后来大局已定,皇帝赵祯便将蒙质与前太子赵辰一同送往凤阳守陵。
名义上,蒙质是守护孝陵的将军。
实则与赵辰一同被困在凤阳,半步不得离开。
“蒙将军让小人告知吴王殿下,前太子殿下得了重症,如今已是命在旦夕。”
青年声音哽咽,继续说道:“凤阳的官员根本不管前太子殿下的死活,任由殿下病情日渐加重。”
“蒙将军恳请吴王殿下,顾念皇族血脉亲情,出手救前太子殿下一命!”
说罢,青年重重磕在地上,额头直抵青砖。
吴王赵轩看着青年微微耸动的双肩,眼底掠过一丝无奈与痛心。
“你冒着杀头的风险,从凤阳赶到金陵,就不怕死?只要本王一句话,你的小命便没了。”
青年猛地抬头,双目通红,语气却异常坚定:“王爷,小人不怕死!小人这条命是蒙将军给的,为了将军,小人甘愿赴汤蹈火!”
赵轩静静看了青年片刻,终是挥了挥手:“你走吧,本王帮不了你。”
前太子赵辰的身份太过敏感,稍有不慎便会引来君王猜忌。
那可是掉脑袋的大事!
“吴王殿下!”
青年闻言心急如焚,挣扎着喊道:“天下人都称您是贤王,是最仁善的皇族,您不能不管前太子殿下啊!”
“前太子殿下在凤阳过得苦不堪言,比黄连还要苦!”
“求您看在同为皇族血脉的份上,救他一命吧!”
他不顾晁信的拉扯,拼命对着赵轩磕头。
“砰砰砰”的声响在屋中回荡,额头很快便撞得红肿流血,竟是真的连自己的性命都不顾了。
就在青年即将被晁信拉出屋去的那一刻,吴王赵轩忽然开口:“放开他吧!”
他朝青年招了招手:“你近前说话,本王看得出,你是个忠义之人,本王,也最欣赏忠义之人。”
“所以,本王便帮前太子这一次。”
青年闻言大喜过望,连连磕头谢恩:“多谢吴王殿下!多谢吴王殿下!”
一旁的老管事与晁信却脸色骤变,满心焦灼地为赵轩捏了一把汗。
废太子之事乃是大忌,一旦触碰,若是东窗事发,即便贵为吴王,恐怕也难以保全自身。
这分明是在拿性命赌啊!
“晁信!”
赵轩转向侍卫统领,语气严肃,:“将这孩子带去后宅,让他好好歇息两日。再按着他描述的病症,去金陵众生堂请最好的医者,两日内便动身前往凤阳,随行护卫让你胞弟亲自带队。”
“记住,此事务必隐秘,不可走漏半点风声!”
晁信神色凝重地拱手领命:“遵命!”
待晁信带着昏昏沉沉的青年离去,老管事终究按捺不住,上前劝道:“王爷,您当真要蹚这趟浑水?凤阳的官吏不管前太子殿下,八成……八成是得了陛下的暗中旨意啊!若是陛下知晓您暗中派人救前太子,那可是塌天大祸啊!”
吴王赵轩闭上双眼,喃喃道:“陛下绝不会下这样的旨意,凤阳官吏不管不顾,不过是他们自行揣测圣意,擅作主张罢了。”
虽说他心中清楚,皇帝大抵是巴不得废太子早些离世。
毕竟如此一来,皇位便再无隐患。
“虎毒尚不食子,即便牲畜,也有舐犊之情……”
赵轩缓缓睁开眼,眼底满是恻隐。
“他终究是皇族血脉,是太祖皇帝的后人,本王怎能眼睁睁看着他死在凤阳,死在太祖皇帝的眼皮子底下?”
一念至此,赵轩终究是动了恻隐之心,决意派人去救赵辰。
“再说,本王终究是陛下的皇叔。当年陛下最艰难之时,是本王前往上京城为他稳住局面。”
“这些年,本王也从未做过半点出格之事。”
“他日即便东窗事发,陛下难道真能狠下心取了本王的性命不成?”
赵轩语气中带着几分自信,他不信赵祯会那般凉薄绝情。
“唉……”
老管事张了张嘴,终究什么也没说,只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
他也盼着,若真有那一天,皇帝能顾念这位皇叔这些年的付出与不易。
而非因这一时的恻隐之心,让他招来杀身之祸。
神龙二年的除夕夜,注定是许多人的不眠之夜。
大河南北,有人忧心江山社稷,辗转难眠。
有人被病痛折磨,苦不堪言。
有人暗中蠢蠢欲动,图谋不轨。
更有人早已编织好一张罗网,静待猎物入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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