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
夏东青、赵二溜和王大春刚从炕上爬起来,孙伟才早就忙活开了,灶上锅盖一掀,热气腾腾的饭菜已经摆上了桌。
蒸的是二合面馒头,汤是大白菜煮的,清汤寡水,漂着几片叶子。
要搁一般人家,这顿早饭算得上扎实。不少人家里,早起连口热的都捞不着,能啃个苞米饼子就不错了。
纯苞米面做的干粮,才是山沟沟里最常见的主食。
可夏东青是谁?他家那日子,早不是靠这个撑着的。
别说二合馒头,就是白面蒸的,最近在夏家都少见。不是缺,是吃烦了!
平常早上,家里端上来的不是小米粥配炸酱面,就是烙得焦香的油饼,偶尔还有蒸糕。
馒头也能吃,但必须配汤。还得是带肉的,像白菜炖五花、萝卜炖羊排、肉末炖蛋羹,那才叫一个舒坦。
苞米面这玩意儿,夏东青都多久没碰了?他自己都想不起来。
可人再金贵,到了别人地头也不能挑三拣四。
三个人端起碗,馒头大口咬,汤呼噜着喝,吃得满头是汗,一点没含糊。
谁也不会因为饭菜简单就甩脸子,这是基本礼数。
赵二溜这混不吝的主儿都懂这道理,更别说别人了。
吃饭工夫,孙伟才从外面抱了个老大个儿的窝瓜回来,“咚”一声扔在灶台边。
这瓜足有十多斤,黄皮粗皮,看着就瓷实。
切了块扔进锅里,跟土豆、白菜一块炖。这些东西在北方山沟里太常见了,家家地里都长。
没多会儿,瓜就烂了。孙伟才拿筷子戳了戳,软了,熟了。
但他没盛,反手抄起大铁勺,在锅里使劲搅腾。
“噗噗”几下,整个窝瓜全成了糊糊,黄黄的一锅泥。
一半留着,另一半舀进个大木盆里。
今天这狗饭,就靠它了。
等夏东青他们吃完,糊糊也凉得差不多。
孙伟才端着盆往外走。
大队这儿不像夏家,没备那么多狗碗狗盆。不过也不打紧。
早年间养羊留下的食槽还在,沿着院子东北角一圈排开,结实又宽敞。别说十几条狗,再来一倍也够吃。
早上刚刷过,干干净净。
木棚门一开,关了一夜的猎狗“哗”地冲出来,撒腿狂奔,到处撒尿占地盘。
只有青龙不一样。
这家伙贼精,瞅见没人,一头扎到槽边,抢先啃了几口糊糊。
一尝,味儿还不赖,立马埋头猛吃,吃得嘴角直挂黄汤。
等吃饱了,才慢悠悠晃到树底下,抬起后腿撒了泡长尿。
等狗们全吃完了,尿也撒完了,夏东青喊上赵二溜和王大春,一起把狗赶回棚子,门栓咔哒一扣,稳了。
回屋后,三人立马开始准备家伙事儿。
绑腿扎紧,枪检查了又检查,工具一件件清点。
别的都能对付,唯独这一步,夏东青半点不含糊。
这次不是打围,也不带狗去,但规矩不能丢。
一切弄妥,跟孙伟才打了个招呼,夏东青发动车子,离开了安河大队。
半小时后,车停在昨天设套的地方。
“就这儿吧?”
“对。”
夏东青四下扫了眼,心里有数。
昨晚走的时候,他特意记了路标。路边有棵歪脖子树,树干朝左斜,老远就能瞅见。
车停稳,三人拎着装备,顺着雪地里的脚印往山上走。
沿着溪边一路往前,没多远就到了第一个倒木。
人还没走近,赵二溜先喊上了:
“哎!兄弟!快瞅那边!”
顺着手指的方向一看,倒木的套索上挂着个黄不拉几的东西,在风里晃荡。
离得远,看得不真切,那玩意儿软趴趴的,像晒干的烟叶,又像枯了的苞米皮。
怪不得山里人管黄鼠狼叫“黄叶子”,真不是瞎起的名。
看到套子里那只黄皮子,夏东青咧嘴一笑,心里一块石头落地。
说实话,他之前心里也没底。
这捕猎的法子,确实是跟高人学的,可真干这行的人都明白。同一招,在南边管用,在北边未必灵。
他前世就栽在这上面,栽得特别惨。
那次在巴西的雨林,毫无防备碰上一头黑瞎子。
那玩意儿看着像熊,但比棕熊小,按理说脾气没那么冲,离一百米开外,不算太危险。
要是没带崽的母熊,吼两声吓唬吓唬,一般都会退。
可那天,夏东青刚吼出声,那畜生反而炸了毛,蹽开腿就朝他冲!
那时候他手里没枪,附近也没树能爬,跑都来不及反应。
万幸,路边正好有棵歪脖子树,他拼了命往上蹿,才捡回一条命。
后来救他的人说,那地方的熊和国内的不一样,野得很,凶得很,见了人不躲反而扑。
唯一活命的办法,就是慢慢往后退,不能叫,不能动,更不能转身跑。
那次之后,夏东青彻底明白了:
动物可以犯一百次错,猎人,一次都不能。
所以现在每到一个新地儿,他从不冒进。
先找本地老把式问清楚,再动手。
不问清楚,宁可不动。
话扯远了。
好在这回没出岔子。
陷阱真逮着了黄皮子。
管它是黑猫白猫,能抓耗子的就是好猫。
夏东青满意地点点头。
只要这法子管用,完成于书记交代的任务就没悬念。
他高兴,赵二溜更来劲儿。
“兄弟你别下水,让我来!”
赵二溜一脚踩进溪里,靴子都湿了也不在乎。
走到倒木边,一手掐住黄皮子脖子,一手托住身子,往回一翻,瞅了眼,立马喊:
“母的!”
“母的也行。”夏东青摆摆手,“赵哥,顺手给扒了。”
于书记只说要数量,没说分公母。
夏东青压根没打算讨好谁,做事全凭自己痛快,从不找罪受。
说到剥皮这事儿。
像黄鼠狼、紫貂、灰狗子这些小东西,跟熊瞎子、野猪、傻狍子根本不是一码事。
大个儿的猎物,得平摊在地上才好动手。
这样下刀顺,不伤皮子,整张皮才能卖上价。
可要是小动物,那就得换个法子。吊起来最省事。
比如黄鼠狼,就在它脖子上绑根细绳,往墙上钉子或者门后一挂,皮一撸到底,干净利落。
现在这只黄皮子,脖子上套着铁丝,正挂在那根横倒的树干上。
位置正好,高度合适,剥起来不费劲。
“行嘞!”
赵二溜答应一声,手往怀里一掏,摸出一把巴掌长的小刀。
这玩意儿是专干剥皮活的,刀刃薄、尖头利,割皮不破肉。
之前他送过夏东青一把,是他自己打磨的。
而这一把,是他爹留下的老物件。
说起他爹,那可是远近闻名的狠角色。
不光这山头没人不知道,听说在长白山那一带都闯出过名堂。
可毛病也出名。跟赵二溜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街坊邻居提起他爹都说:人是真能干,就是脑筋转得邪乎,做事没谱,净整出些让人咂舌的事儿。
荒唐事儿一箩筐,三天三夜说不完。
但话说回来,这儿子还真没走样,连优点都照搬了。
尤其是这双手,灵得很!
只见他三两下就扒完了皮,把那张软乎乎的毛皮卷吧卷吧塞进衣兜,转头大声问。
“这夹子咋处理?”
“拆了,木刺全砍掉,别挡人走路。”夏东青回道。
这根倒木可不是黄鼠狼专用的,人过河也靠它。
但这还不是主要原因。
关键在于,夏东青不想让人瞧见他下的机关。
老话讲得好:会的人觉得简单,不会的再看也看不懂。
他那个套子,普通人想破头都想不出来门道。
可一旦摆在眼前,稍微懂点山林门道的人,瞄两眼就能照着做。
说白了,这玩意儿没多高深,全凭别人不知道。
信息差才是最大的护城河。
这也是他从来不在这村子边上设陷阱的原因。
他不抠门,但也没义务当活雷锋,白白让人抄作业。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