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扭头一看,只见小青龙突然冲到夏建国面前,前腿腾空跃起,对着他一顿狂吠。
狗嘴离他胸口不到一尺,唾沫星子溅在布衫上。
这回小青龙真是怒了。
耳朵竖成三角,脖子上的毛全炸起来。
想想它跟着夏冬青打猎的时候,虽说吃得不一定多精致,哪次不是油嘴满脸?
它曾叼着半截肋排在晒场上踱步,尾巴翘得老高。
可今儿倒好!
鼻孔张大,喷出两股白气。
明明撂倒两只大野猪,它从头到尾就啃了半块光头饼。
前爪刨地,划出几道深痕。
别说猪肉,连根猪毛都没蹭着。
喉咙里滚动着低沉的呜鸣,牙缝渗出血丝。
这也太欺负狗了吧!
叫声撕破林间寂静,惊飞几只乌鸦。
“你给我站住!”
夏建国本来就因为没抓住猪憋了一肚子火。
被小青龙这么一呛,火气“噌”地就上了头。
太阳斜挂在西山脊上,林间光线发黄,草尖泛着燥热的微光。手指不自觉攥紧,指甲掐进掌心。
一个箭步冲上去就要教训这畜生。脚步踏碎枯枝,惊起几只山雀。
小青龙压根没想到这人真敢动手,耳朵猛地向后一贴,身子却来不及闪,屁股上结结实实挨了一脚。
其实那脚根本没使劲,鞋底蹭过毛皮,连毛都没压弯几根。
但小青龙顺势一歪,后腿一软,前爪一缩,直接四仰八叉倒在了山坡上。土粒滚进脖颈,它也不拂。
肚皮朝天,前爪缩在胸口,后腿蜷在肚子下,尾巴还卷上来护住命根子。鼻翼轻轻扇动,呼吸匀得几乎听不见。
最离谱的是。
脖子一挺,眼睛一闭,躺在那儿纹丝不动,活像个死狗!
后面跟着的几条狗嗅到异样,纷纷刹住脚步。领头的大黄低哼两声,竖耳张望,又回头看看夏建国。
一个个停下脚步,看看地上装死的小青龙,又瞅瞅“凶手”夏建国。尾巴垂着,眼神游移。
眼神复杂得很……说不出是同情还是佩服。
被一群狗盯着,夏建国嘴角直抽,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他抬起的手僵在半空,终是慢慢放下。
早知道这狗皮贱,没想到还能耍出这种花样!风从林隙吹过,掠起他额前一缕汗湿的头发。
走上前用脚尖轻点了两下小青龙的大腿,示意它起来。皮毛微微颤,肌肉不动分毫。
结果它像焊在地上一样,动都不动。
“赶紧爬起来!别在这儿装阎王!”声音陡了几分,惊飞了远处一只乌鸦。
夏建国蹲下来,拍拍狗脸,脑袋照样挺得笔直。手掌碰上湿凉的鼻头,对方眼皮都未掀一下。
他扒了扒眼皮,没反应。眼白翻露,一副魂飞魄散的模样。
掀开上嘴唇看牙口,照样没动静。牙龈发白,口水顺着嘴角流下一小道。
要不是凑近能感觉到鼻孔喘气,真以为它归西了。
夏建国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尘土。叹了口气,指节摩挲着裤缝,无奈地往后瞅了眼。
这时赵二溜和李旺走了过来。脚步踩得松软落叶沙沙作响。
李旺问他:“姐夫,你上山咋还打狗呢?”手里的柴刀垂着,刃口沾着树汁。
夏建国:……指尖在裤兜边缘划了一圈,没应声。
打猎这行当,猎狗可不是简单的工具。山风卷过空荡的林子,带起几片干叶打转。
在许多猎人心里,狗就跟自家人差不多。一声犬吠都能辨出悲喜。
为狗闹翻的事儿,圈里并不少见。前村老陈就因旁人踢了他狗一脚,三年不往来。
不过夏建国本也没真想揍它,那一脚就是轻轻碰了一下。试探性的触碰,如同掸灰。
谁能料到小青龙直接表演当场断气……
“这狗就是赖。”赵二溜说着啐了一口,唾沫星子落在石上。
赵二溜这时开口替夏建国说话:“我兄弟平时管教它,它也爱往地上躺,装死装上瘾。”
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抓住小青龙后腿,拎起来原地转了个圈。狗身悬空晃荡,依旧僵直如木板。
小青龙眯开一条眼缝,斜了他一眼。瞳孔收缩,又缓缓合上。
然后继续装死,一动不动。
“老叔。”赵二溜问,“你兜里还有没有吃的?要不先喂它一口,不然它能躺一天。”
“没了。”夏建国两手一摊,“就带了几斤光头饼,早就吃完啦。”袖口磨破的线头被风吹得抖了抖。
话刚说完,火气又往上拱。喉咙发紧,太阳穴跳了一下。
“哎哟我天,这忙活一整天,连根猪毛没见着,反倒贴进去好几斤干粮!”
可不是嘛,白折腾了不说,还得倒搭一顿饭钱。晚上的灶台又得多蒸两碗稀的。
这钱还得出夏建国头上,更要紧的是,绝对不能让家里头晓得。
听了夏建国的话,李旺往前凑了半步,鞋尖碾碎一片枯叶,压低声音说:
“姐夫,要不……人家不是还留了三十块么?咱也不算全亏。”
夏建国一听愣了一下,眨了眨眼,眼睫扫落一粒浮尘。手伸进内兜,摸出皱巴巴的一卷票子。
他把纸币摊开,指尖抹平褶皱,抽出一张塞回自己口袋,剩下的两张,一张递给李旺,一张往赵二溜手里塞。
三个人一块儿出的门,甭管挣多挣少,只要捞着就得平分。
夏建国蹲在门槛上,手指蹭着裤缝里的泥,指甲缝发黑。他吐出一口烟圈,没看旁边两人,只盯着院中被踩实的土疙瘩。
这个理儿,夏建国心里门儿清,从不耍赖。
他向来嫌那些吞吞吐吐、算计斤两的人晦气,自己也从不动这种心思。
赵二溜瞅了瞅手里的钱,又抬头看看夏建国,一时拿不准该不该接。
纸币边缘卷着,带着汗湿的潮意,指尖能摸出折痕的深浅。
“给你你就拿着!”夏建国把钱直接拍他掌心,语气闷闷的。
那一拍用了点力,掌心一震,赵二溜差点没攥住。
看见李旺那边二话不说就收下了,赵二溜这才把手拢了起来。
他拇指在钱角搓了搓,终究没再推回去,只是往袖口里掖得更深了些。
“姐夫,那报信的人咋办?”李旺又问。
他坐回矮凳,木腿吱呀响了一声,屋外风掠过房檐,吹得铁皮棚子轻轻颤动。
按老规矩,消息是人家提供的,得分一份出去。
“老子管不了那么多!”夏建国咬牙切齿,“猪都没影儿了,难不成让我变一头出来?!”
他猛地站起身,鞋底碾碎了地上的烟头,火星子溅进尘土里。
顿了顿,嗓门猛地拔高。
“谁他妈敢动我的野猪,我要是查出来,非得捅穿他不可!”
话音落下时,院子里一只鸡扑腾翅膀惊飞起来,远处传来几声狗吠。
……
与此同时,卡车里,解忠越想越不踏实。
他双手搭在方向盘上,指节微微泛白,窗外夜色浓重,树影擦着车窗一闪而过。
总觉得这么把别人的东西搬走,有点不厚道。
三十块钱搁在仪表台上方,像块烧红的铁片,烫得他眼角总忍不住往那边瞟。
这可是一整头野猪啊,又不是啥小兔子小山鸡,随便捡捡就罢了。
三百来斤的活物,獠牙磨得尖亮,拱一下就能掀翻人。
换作是他自己丢了这么大个活物,只留下三十块钱,怕是要气得跳脚!
他喉结动了动,嘴唇抿成一条线,沉默地盯着前方弯弯曲曲的山路。
“别瞎琢磨了!”王小海一摆手,打断他,“大哥你放宽心,我觉得这事儿有谱,八成是我熟人弄到的。”
他说这话时正用指甲剔牙缝,语气轻快,像是早有了定论。
这话还真不是瞎吹。
三百来斤的大野猪,附近能打得过它的汉子虽说不算稀罕,能拉出十几个来,但真要说到把它完完整整地抓回来。
那是完全两码事!
得有人围堵、有狗咬后腿,还得有胆大的敢扑上去锁喉咙。稍有差池,就是血摊子。
光靠人根本不行,得有狠狗队,还得能把野猪死死按住。
他曾亲眼见过一头野猪挣脱绳索,冲进人群,撞断了一根木桩。
稍有松动,野猪翻起身就是一阵乱拱,保准见血。
十里八乡,能让这么个庞然大物服服帖帖的狗帮,也就夏冬青手下那一伙儿了。
那几条狗他认得,耳朵豁口都带着战痕,夜里叫起来声音低沉,不像寻常家犬。
再联想到昨天夏建国和刘仁私下嘀咕那笔交易……
王小海虽然不清楚细节,但心里已经有数:他大爷这次铁定又背地里搞了动作!
至于为啥对方不要猪了,直接撂下不管?
王小海把牙签啐出窗外,懒得多想。
那就不归他操心了。
听王小海这么说,解忠一脸懵。
他眨了眨眼,眉头皱成疙瘩,方向盘上的手指松了又紧。
但坐在旁边的解臣却突然明白了点什么。
他靠着椅背,手臂横在胸前,腕表带扣发出轻微的金属摩擦声。
还是那句话。夏建国有案底啊!
去年打伤人的事还没彻底消停,公安那边还记着名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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