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乐三年的那场出海,陈寻最终还是去了。
不过,他没有和郑和在甲板上指点江山,也没有去掺和什么旧港海战、生擒国王的千秋伟业。他从头到尾都待在闷热的底舱里,就像他承诺的那样,用自己的医术,保住了几百个普通水手的命,带着他们活着回到了大明。
船靠岸的那天,趁着官员们在码头上弹冠相庆、迎接万邦来朝的盛况,陈寻背着他的药篓,悄无声息地混入了看热闹的人群中,再也没有回头。
既然朱重八已经把华夏的脊梁重新接上了,这大明朝要怎么折腾,那是朱家子孙的事。
陈寻,终究只是个百姓。
……
岁月如长江之水,滚滚东逝,不舍昼夜。
对于普通人来说,一生不过匆匆几十载;但对于陈寻而言,大明朝的这两百七十六年,不过是一场冗长而又略显沉闷的折子戏。
他化身过江南水乡的教书先生,做过蜀中深山的采药客,也当过京城天桥底下算命的瞎子。他刻意避开了所有的权力中心,不再去见任何一个皇帝,甚至连那些名垂青史的名臣将相,他也只是在茶馆里听人说起。
正统十四年(1449年),秋。
陈寻在宣府开着一家小医馆。那一天,北方瓦剌部的铁骑踏破了长城。街头巷尾都在惊恐地传言,说二十多岁的英宗皇帝在土木堡被蒙古人活捉了,几十万大明精锐全军覆没。
医馆里的学徒吓得浑身发抖,问陈寻:“师傅,皇上都被抓了,这大明的天是不是要塌了?咱们要不要去京城帮忙守城?”
陈寻只是平静地研磨着手里的药材,头都没抬:“天塌下来,有个子高的人顶着。皇帝打了败仗,那是他没本事。咱们平头百姓,关好门,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了。”
后来,听说京城里出了个叫于谦的兵部侍郎,硬生生把大明朝从悬崖边上拉了回来。
陈寻听完,只是多喝了两杯浊酒,遥遥敬了那个素未谋面的文人一杯。但他依旧没有去京城。
万历四十八年(1620年)。
陈寻走在苏州的街头。这个时候的大明,表面上依然繁华似锦,江南的丝绸和瓷器卖到了西洋,秦淮河上的画舫夜夜笙歌。
但在陈寻这种活了两千年的老怪物眼里,这具庞大的帝国身躯,内里早已经被蛀空了。
朝堂上,东林党和阉党咬得一嘴毛,今天你抄我的家,明天我灭你的族;地方上,皇亲国戚和士绅豪强把土地兼并到了极致,老百姓连一口草根都吃不上。
“又到了这个时候了。”
陈寻站在桥头,看着河水里倒映出的自己那张依旧年轻的脸,轻轻叹了口气。
从秦汉到唐宋,他见过太多次这样的轮回。当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的时候,这个王朝的寿命,也就走到头了。
他不打算救。也救不了。
因为烂在骨子里的病,唯有用火烧尽了,才能重生。
……
崇祯十七年(1644年),春。
北京城。
天空中飘着鹅毛大雪,冷得仿佛要将人的灵魂都冻结。这几年的小冰河期,让北方的天气变得极其极端。
陈寻穿着一件破旧的羊皮袄,双手拢在袖子里,像个再普通不过的老头,混在饥寒交迫的难民群中。
城外,李自成的大顺军已经将北京城围得水泄不通。城内,国库空虚,那些平日里满口仁义道德、家财万贯的大臣们,面对皇帝借饷的哀求,一个个哭穷装死,一毛不拔。
“这剧本,和当年元朝末年,还真是像啊。”陈寻喃喃自语。
三月十八日,夜。
外城沦陷,太监曹化淳打开了彰仪门。火光冲天,喊杀声震动了整座九门京城。
陈寻没有跑,也没有去杀敌。他只是提着一壶劣质的烧酒,慢悠悠地顺着无人的街道,向着皇宫后方的煤山(景山)走去。
此时的煤山上,冷风呼啸。
当陈寻走到半山腰时,他停下了脚步。
在前方的一棵歪脖子树下,挂着一具随风摇晃的尸体。
那人披头散发,穿着蓝色的袍服,左足光着,右足穿着一只红鞋。他的衣襟上,用鲜血写着一行字:
“朕自登基十七载,虽朕薄德匪躬,上干天怒,然皆诸臣误朕,致逆贼直逼京师。朕死,无面目见祖宗于地下,自去冠冕,以发覆面。任贼分裂朕尸,勿伤百姓一人。”
这就是大明朝的最后一位皇帝,崇祯帝朱由检。
他在前殿敲响了召集百官的景阳钟,却无一人前来伴驾。最终,身边只跟着一个叫王承恩的老太监,在这凄凉的煤山上,用一尺白绫,结束了大明二百七十六年的国运。
陈寻站在雪地里,静静地看着那具随风飘荡的尸体。
他想起了当年在紫金山巅,朱重八那拔刀指天、发誓要重开大宋日月的豪情;想起了朱棣“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的决绝。
如今,这最后一位皇帝,确实做到了君王死社稷。只可惜,他拼尽了全力,也没能缝补好这件千疮百孔的龙袍。
“天道轮回,谁也逃不掉。”
陈寻拧开酒壶,将那壶劣酒,缓缓洒在那棵歪脖子树下的雪地里。
算是祭奠了这个骨头还算硬的王朝,也算是与当年那个叫朱重八的朋友,做了一个最终的告别。
他从怀里掏出那本厚重的《长生录》,在漫天风雪中,翻到了大明卷的最后一页。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崇祯十七年,春。大明亡。
我作为一个草民,看完了重八子孙的最后一场戏。
没有悲伤,只有无奈。这是历史的铁律,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
城外的流寇进来了,更远处的山海关外,留着金钱鼠尾的关外异族也快进来了。
那是个我不喜欢的发型,也是个我不喜欢的时代。
这世道太乱,太脏。我不想看了。
陈寻合上《长生录》,将其贴身收好。
他转过身,背对着那座正在燃烧的紫禁城,向着煤山的另一侧走去。他打算找个深山老林,或者干脆找个无人知晓的古墓,好好地睡上一觉。
闭上眼睛,不闻窗外事。
任凭他朝代更迭,任凭他剃发易服。
等他下一次醒来的时候,希望这片土地,能换一个清朗些的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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