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反驳。
张开嘴,却发现每一个可能吐出的字,都会变成射向自己的另一支毒箭。
说只是为了助兴?
拿亡国篡逆之事为大秦盛世助兴,这是何等的歹毒心肠。
说自己无心之失?
国之储君,一言一行皆是天下表率,竟会犯下这等动摇国本的“无心之失”?
这是一个死局。
一个他亲手为林溪挖好的坟墓,最终却把自己埋了进去。
德胜门的城楼之上,一切声音都消失了。
方才还震耳欲聋的鼓乐,不知何时已经彻底停歇,只余下宫灯中烛火偶尔爆开的轻微哔剥声。
所有人的视线,都死死胶着在那一袭青衫,和那个面如金纸、身形摇摇欲坠的太子身上。
王瑞、王琮他们,早已从最初的惊骇中回过神。
他们望着那个于万众瞩目之下,将当朝太子逼入绝境的背影,胸膛中一股滚烫的热流在疯狂冲撞。
与有荣焉!
这就是他们的四弟。
无论你布下何等天罗地网,他总能用一种你永远无法想象的方式,将你拆解得骨架都不剩。
皇帝坐在龙椅上。
他脸上的每一寸肌肉,都隐在灯火投下的深邃阴影里,无人能窥见其神情。
但他搭在龙椅扶手上的那只手,手背上青筋一根根虬结、绷起,像是即将破土而出的怒龙。
无人敢言。
空气沉重得像是灌满了铅,压得每个人都无法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
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皇帝终于动了。
他缓缓站起身。
一步。
又一步。
沉重的龙靴踩在冰冷的城砖上,每一步都像是踏在太子的心跳上。
他走到了太子的面前。
他没有看林溪,也没有看噤若寒蝉的满朝文武。
他的目光,只是死死地,盯着自己这个脸色惨白,抖得如同风中残叶的儿子。
“你,很让朕失望。”
皇帝的声音不高,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但这平淡,却比任何雷霆之怒,都更让太子感到一种深入骨髓的寒意。
“父……父皇……”
太子喉结疯狂滚动,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都无法拼凑完整。
“身为储君,治国安邦的丘壑半点不见,钻研此等阴诡伎俩却颇有心得。”
“以己之长,攻人之短,本也无错。”
“但你错在,不该拿国朝禁忌,拿皇家颜面,来做你党同伐异的刀。”
皇帝的声音,依旧平淡。
“你丢的,不只是你自己的脸。”
“更是朕的脸,是我李氏皇族的脸。”
他抬起手,那只戴着玉扳指的手在空中停顿了片刻,似乎想狠狠扇下去。
最终,那只手,却只是无力地垂落。
“回去。”
“禁足东宫三月,闭门思过。”
“你东宫的差事,也先不必管了。”
皇帝转过身,背影里是无法掩饰的疲惫,和一种深到骨子里的失望。
禁足。
夺权。
这两个词砸下来,太子的整个世界瞬间崩塌。
他知道,自己完了。
他不是输给了一个乡野小子。
他是输掉了父皇心中,那最后的一丝父子温情与君臣期待。
他被内侍搀扶着,失魂落魄地离去,那背影佝偻,像一条被打断了脊梁的狗。
一场本该普天同庆的上元灯节,就此草草收场。
皇帝显然也没了兴致。
他只是远远地对林溪招了招手,声音里带着几分阑珊的意兴。
“林溪,你很好。”
“朕没有看错你。”
“都散了吧。”
说罢,他便在王公公的搀扶下,转身离去,那龙袍的衣角消失在城楼的拐角处。
城楼上,文武百官如蒙大赦,瞬间作鸟兽散。
王瑞他们立刻围了上来,一个个脸上是憋得通红的兴奋。
“四弟!我的亲四弟!你简直是神了!”
王琮一拳捶在林溪肩上,眼睛里全是星星,崇拜之情溢于言表。
“你是怎么知道那段破事的?你是没瞅见,太子那张脸,先是白,后来是青,最后都快成紫的了!”
林溪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太子消失的方向,眼神里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他知道,这件事,远未结束。
一个被逼到悬崖边上的储君,会变成什么?
是摇尾乞怜的狗,还是择人而噬的疯狼?
谁也无法预料。
……
回到听竹轩。
王琮等人依旧亢奋得如同喝了假酒,手舞足蹈地模仿着太子当时那副见了鬼的表情,引得众人阵阵低笑。
“今晚我能多吃三碗饭!太他娘的解气了!”王瑞大声道。
林溪却将一份新的课业,轻轻拍在了喧闹的桌上。
笑声瞬间凝固。
《论历朝历代皇子夺嫡之败因分析报告》。
“会试在即,不可因一时之快,忘了根本。”
林溪的声音不大,却像一盆冷水,将所有人的亢奋浇得一干二净。
“今晚,每人一篇,三千字起步。明日一早,我要看到。”
众人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
……
太子被禁足并夺了差事的消息,第二天便如风一般传遍了京城。
朝野上下,暗流涌动。
而皇帝接下来的动作,更是让这股暗流,变成了滔天巨浪。
他将“皇家银庄”的筹备,提上了最高日程。
户部尚书张敬,工部尚书陈平,这两位跺跺脚能让大秦官场抖三抖的六部巨头,竟被皇帝一道旨意,派到了小小的听竹轩。
旨意上的用词很微妙,不是“协办”,不是“指导”,而是“听凭林溪调遣,全力配合”。
两位在官场浸淫了一辈子的尚书大人,心中自然是憋着一股气的。
让他们听一个连官身都没有的毛头小子的调遣?简直是奇耻大辱。
第一天,他们带着满腹的审视与挑剔,走进了听竹轩的议事厅。
林溪没有半分客套,直接将一份草案推到他们面前。
《皇家银庄组织架构及权责划分草案》。
两位尚书起初还带着一丝轻慢,可目光扫过纸面,神情便一分一分地凝重起来。
从“总行”到“分行”,从“行长”到“柜员”,每一个职位的设立与权限制定。
从“存款”、“放贷”到“异地汇兑”,每一项业务的流程设计与风险管控。
最让他们心神剧震的,是其中“监察部”的独立设置—此部不归行长管辖,直接对皇帝负责,拥有对银庄所有账目和人员的独立稽查权。
权责清晰,流程明确,互相监督,环环相扣。
这哪里是什么草案?这分明是一套他们闻所未闻,却又精妙到让他们感到恐惧的权力制衡之术。
两位在官场玩弄了一辈子权术的老狐狸,头一次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那些手段,在这套全新的“规则”面前,竟显得如此粗糙和幼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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