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闻声回头。
一个身着亲王蟒袍、须发花白的老者,在一众宗人府官员的簇拥下,正缓步走来。
他面容肃穆,眼神里沉淀着岁月与权位的傲慢。
老者直接无视了李瑞,那双审视的眼睛在林溪身上停留了片刻,才慢悠悠地转到李瑞脸上。
来者,正是当今陛下的皇叔,诚国公,李建。
他亦是掌管皇族事务的宗人府宗正,名义上,是天下所有李姓皇族的大家长。
方才在殿上,那个被点了名、脸色灰败的勋贵,正是他的嫡孙。
“诚国公。”
李瑞看到来人,心脏猛地一缩,但还是强撑着,依足了礼数躬身行礼。
诚国公却只是从鼻腔里淡淡“嗯”了一声。
他开了口,那声音不高,却自带一种陈旧规矩的份量,压得人喘不过气。
“本公倒是不知道,我大秦的祖宗家法,何时改了?”
“一个废太子,也能在这太和殿上,越过三法司,审问朝廷命官了?”
李瑞如今胆气已生,闻言立刻挺直了腰杆,不卑不亢地反驳。
“回诚国公,孙儿只是奉父皇之命,陈述证据。何来审问一说?”
“奉父皇之命?”
诚国公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那双浑浊的老眼深处,寒意乍现。
“陛下让你陈述证据,可曾让你带上一个外人,在这朝堂之上,搅弄风云,折辱朝廷命官?”
他枯瘦的手指抬起,毫无顾忌地指向林溪。
“皇族内事,几时轮到一个外姓人在此指手画脚?”
“此为构陷忠良,乱我朝纲。”
“更是奇耻大辱,辱我皇族门楣。”
他声音陡然拔高,对着身后的宗人府官员厉声喝道。
“来人!”
“将安乐郡王‘请’回宗人府,闭门思过!没有本公的命令,不许踏出半步!”
“至于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所谓太傅……”
他的眼神变得阴狠。
“藐视朝堂,干预国事,先给本公掌嘴三十,再打入宗人府大牢,听候发落。”
这一手,又毒又辣。
他动用的是宗人府的权力,是祖宗家法。
这是皇家的“家事”,禁军不能管,百官不敢言。
几名身形彪悍的宗人府官员,带着狞笑围了上来。
他们眼中只有宗正,没有君王。
周遭的王琮和赵子轩等人,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宗人府的大牢,比锦衣卫的诏狱更可怕,那是真正叫天天不应的地方。
李瑞心头狂跳,几乎是本能地,再一次张开双臂,死死护在了林溪身前。
然而,林溪依旧平静。
他甚至没有看那些逼近的官员。
他的目光,只是越过李瑞的肩膀,落在那位诚国公李建的脸上。
然后,他缓缓开口。
声音很轻,却让整个广场的嘈杂,都为之一静。
“国公爷。”
“他是我学生。”
顿了顿,林溪的语气依旧平淡,仿佛在问今天天气如何。
这道声音,并不响亮,却诡异地穿透了距离。
清晰地飘进了不远处,那刚刚准备抬脚登上御辇的皇帝耳中。
皇帝的脚,在半空中,猛然停住。
他缓缓转过身。
那张因儿子表现而稍有缓和的脸,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皇帝看着远处那个正对着自己儿子耀武扬威的皇叔,吐出了两个字。
那声音不大,却让每个字都像冰锥一样,扎进所有人的耳膜。
“李建。”
广场上的空气,似乎在这一刻被抽空了。
皇帝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种审判般的漠然。
“你想审朕的儿子?”
诚国公李建的身体,像是被冻住了一样,瞬间僵硬。
他艰难地,一寸一寸地,转动自己僵硬的脖颈。
恰好对上了龙辇旁,那双冰冷到不含一丝人类情感的龙目。
“陛……陛下……”
李建的牙齿开始不受控制地上下打颤,膝盖一软,“扑通”一声,整个人重重跪了下去。
他身后那群气势汹汹的宗人府官员,更是吓得魂飞魄散,齐刷刷跪倒一片,额头死死贴着冰冷的金砖,连呼吸都停滞了。
皇帝没有理会他们。
他迈开步子,一步。
又一步。
不疾不徐地,重新走回了广场中央。
他走到了林溪和李瑞的面前。
他看了一眼脸色煞白,但双臂依旧死死张开,护着林溪的李瑞,眼神里闪过一丝谁也读不懂的复杂光芒。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地上那个抖如筛糠的老人身上。
“皇叔。”
皇帝的声音,平静得让人头皮发麻。
“你刚才说,朕的儿子,辱没了皇族门楣?”
“你是在说,朕,治家无方?”
“还是在说,朕的太傅,你一个臣子,可以随意掌嘴,随意下狱?”
“又或者,在这大秦天下,你宗人府的家法,比朕的圣旨……还大?”
一句比一句重。
一句比一句冷。
李建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他用尽全身力气磕头,额头与坚硬的金砖碰撞,发出沉闷的“砰砰”声。
“臣不敢!臣万万不敢啊陛下!”
“臣只是……只是忧心祖宗规矩,怕……怕郡王殿下被人蒙蔽……”
“蒙蔽?”
皇帝的嘴角,终于勾起一个弧度。
一个冰冷到极致,残忍到极致的弧度。
“朕看,最想用祖宗规矩来蒙蔽朕的,就是你李建。”
话音未落,他猛地抬脚,狠狠一脚踹在诚国公的肩膀上。
“砰!”
这位辈分尊崇,在宗室中一言九鼎的国公爷,像个破麻袋一样,被当众踹翻在地,狼狈地滚了两圈。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被皇帝这史无前例的雷霆之怒,吓得心脏骤停。
“朕的儿子,朕让他查案,他就是钦差。”
“朕的太傅,朕让他辅佐,他就是帝师。”
皇帝的声音陡然炸响,如同天际滚过的闷雷。
“朕的旨意,就是这天下,最大的规矩!”
“谁给你的狗胆,敢动朕的人!”
李建瘫在地上,面如死灰,喉咙里嗬嗬作响,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知道,自己完了。
皇帝不是在对他发火。
皇帝是在拿他这个尊贵的皇叔开刀,警告天下所有人。
皇帝没有再看他一眼。
他只是对着旁边早已吓傻的禁军统领,吐出冰冷的命令。
“诚国公李建,目无君上,干预国事,削爵夺职,圈禁府中,终身不得出。”
“其党羽,宗人府一干人等,全部拿下。”
“交由锦衣卫,给朕查个底朝天。”
“朕倒要看看,这些年,有多少人仗着自己姓李,就忘了这天下,到底是谁的天下。”
一场席卷整个京城官场,乃至深入皇族宗室的恐怖清洗,就在这太和殿前,以一种最粗暴、最直接、最不留情面的方式,轰然拉开了序幕。
经此一役,李瑞不仅洗刷了污名,更重要的是,他亲手斩断了与旧宗室的一切关联,也斩断了自己所有的退路。
从此以后,他只能和皇帝,和林溪,和即将到来的新政,死死地绑在一起。
未来的储君。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