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凯看了看时间,已经有点晚了,镇政府大院也显得空荡荡的。
走廊里的灯光昏黄,只有他办公室这间还亮着。
窗外漆黑一片,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更显得这栋老楼的寂静。
他站起身,打算离开。
刚把桌上的文件收拾好,门却冷不防被推开了。
陈晓刚闪身进来,动作快得让何凯愣了一下。
他反手把门关上,还特意拧了一下门锁,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何凯眉头微皱,看着这个自己一手提拔起来的纪委书记,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陈晓刚神秘兮兮地走到办公桌前,在何凯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他身体前倾,双手放在桌上,一副要汇报重大机密的样子。
“何书记,有些情况我想汇报一下!”他的声音压得很低,眼神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芒。
何凯重新坐回椅子上,靠在椅背里,目光平静地看着他,“哦,晓刚,你说!”
“何书记,省市联合工作组要离开了!”陈晓刚说出这句话时,脸上带着几分急切。
何凯点点头,“这个我知道啊,下午县里已经通知了,明天上午开总结会,下午就撤。”
陈晓刚往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了,“可是现在还没有通报,也没有处理一个人!何书记,我觉得这里面有问题!”
何凯看着他,没有说话。
陈晓刚以为他在等自己继续说,立刻接上话头,“何书记,我觉得侯德奎可能会出事情!您看他最近,表面上低调得很,开会不发言,工作不插手,见谁都笑眯眯的。可我告诉您,他这是一点儿都没闲着!”
“你还知道什么?”何凯的语气依旧平静,但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陈晓刚眼中闪过一丝得意,“其实前面那个云阳常山矿业的卢经理,他之前就找过侯德奎,而且不止一次!年前就来过,年后又来了,两个人关起门来一谈就是一个多小时,谈什么?肯定是见不得人的事!”
何凯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陈晓刚捕捉到了这个细节,立刻乘胜追击,“何书记,我还发现一件事,侯德奎的老婆,年前就消失了,他儿子侯磊之前从市局的眼皮底下跑了,老婆也不见了,您说这正常吗?”
何凯看着他,忽然问,“晓刚,你在监控着侯德奎?”
陈晓刚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理所当然的表情,“何书记,这个人就是您最大的绊脚石!他这些年干了多少坏事?李彪是他的人,马三炮也是他的人,那些小煤窑的黑账,哪一件没他的份?难道您就不想……”
“晓刚啊,你这种做法有点不对,我怎么感觉你就像...那个什么...”
“何书记,您就说我是锦衣卫得了!”
何凯神情严肃起来,“晓刚,这话有问题啊,你是党的干部,你不是服务于皇权的锦衣卫!”
“我明白,何书记!”
“再说之前的事情吧,你说我想什么?我想用阴谋诡计搞倒侯德奎?”
“何书记,这个人真就是一个绊脚石!”
“你觉得他有问题,如果有证据可以向上举报,没有证据的话就不要提了!”
何凯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陈晓刚说的这些,他何尝不知道?
侯德奎确实不是什么善类。
这些年,他在黑山镇一手遮天,把持煤矿资源,欺压百姓。
老百姓都在传,侯德奎和那些黑心老板勾结,赚得盆满钵满。
李彪倒了,马三炮死了,但他侯德奎还好端端地坐在镇长的位置上。
可问题是没有证据。
办案要讲证据,查人要讲程序。
这是底线。
陈晓刚今天能监控侯德奎的一举一动,明天会不会也监控自己?
何凯想起省纪委那些落马的干部,哪一个不是从身边人开始失控的?
今天你默许下属用非法手段查别人,明天他就能用同样的手段查你。
这不是何凯想看到的。
更不是他想要的。
他沉默了几秒,才缓缓开口,“嗯,你接着说。”
陈晓刚没注意到何凯语气里的疏离,只当他是默许了,顿时来了精神。
“何书记,我估计这个侯德奎是在给自己铺路!”
他分析得头头是道,“只要常山矿业拿到采矿权,他就会得到一大笔钱!侯德奎这是想跑啊!他老婆儿子都出去了,他现在就是个裸官!只是因为级别太低,没人关注而已!”
何凯点点头,又问,“那栾克峰呢?”
陈晓刚冷笑一声,“他们?早就反目成仇了!有些事情您应该听说了吧?栾杰被砍手指,马三炮出车祸……”
他压低声音,几乎是耳语,“何书记,马三炮的车祸,就是栾克峰干的!”
何凯抬起手,制止了他。
陈晓刚一愣,脸上的兴奋僵住了。
何凯看着他,目光平静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压迫感。
“晓刚啊,你不要总是盯着上面。”他的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敲在陈晓刚心上,“下面的事情也应该盯着,王家坪村那个洗煤厂,是怎么回事?”
陈晓刚张了张嘴,脸上闪过一丝慌乱,“这个……我真的不知道,要不明天我去查一下?”
何凯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更加失望。
他当然知道陈晓刚不知道。
因为这个人的眼睛,只盯着侯德奎,只盯着“大案要案”,只盯着能让他立功出彩的事情。
至于那些真正关系到老百姓利益的事,那些需要沉下去、需要花时间、需要耐着性子去磨的事,他根本不关心。
何凯想起年前那些举报信,想起陈晓刚抱着信冲进办公室时的兴奋表情。
那时候他就该警醒的。
这个人,太急了。
太想立功,太想证明自己,太想踩着别人往上爬。
何凯压下心里的失望,语气依旧平静,“还查什么?我们的工作要往下推进,处处都是障碍。王家坪那个洗煤厂卡了多久了?老百姓的地被占着,补偿款拿不到,投诉信写了多少?这些事,你关注过吗?”
陈晓刚低下头,不说话了。
何凯继续说,“我觉得你应该好好关注一下下面的事情,侯德奎的事,我心里有数,但工作不能只盯着一个人,明白了?”
陈晓刚抬起头,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行,我知道了何书记,我明天就去王家坪看看。”
何凯点点头,“去吧!”
陈晓刚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何凯已经重新低下头,开始收拾桌上的东西。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推门出去了。
门关上后,何凯抬起头,看着那扇门,沉默了很久。
他忽然有些后悔。
后悔当初力排众议,把陈晓刚推上来。
这个人,有能力吗?有。
熟悉本地情况吗?也熟悉。
但他身上那种钻营、那种急切、那种对权力的渴望,让何凯隐隐感到不安。
他只想要一批真正能干事、肯干事、把老百姓放在心上的干部。
陈晓刚,是这样的人吗?
何凯不知道。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因为久坐而有些僵硬的身体。
窗外的夜色已经很深了。
何凯拿起外套,关掉办公室的灯,走出门。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他的脚步声在回响。
下了楼,他穿过镇政府大院,朝门口走去。
刚走到门口,忽然!
一阵尖锐的刹车声划破夜的寂静!
一辆黑色的轿车几乎是贴着何凯的身体停下来,车头的大灯刺得他睁不开眼。
何凯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皱起眉头。
难道这又是一个醉汉啊!
车窗缓缓降了下来。
一张熟悉的脸探出来,带着几分笑容。
“何书记!这么晚了还在这儿呢?”
居然是骆阳镇的刘建武。
何凯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刘书记?什么风把你吹来了?真是想曹操,曹操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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