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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章 血沃蓟州,风起中京


林启拿着杨文广从蓟州前线送来的加急奏报,手指捏得发白,指节都泛了青。

捷报。

确实是捷报。蓟州,这座南京道东北门户,燕山脚下的坚城,终于插上了大宋的旗帜。

但这份捷报,是用血写的,字里行间都透着一股子铁锈般的腥气。

“……我军与狄青部合兵猛攻蓟州七昼夜,大小凡二十三战。辽将韩匡嗣父子,率残部及城内死忠巷战,逐屋争夺,悍不畏死。我军虽仗火器之利,攻坚破垒,然巷战之中,火器难以尽施,伤亡颇重。尤其韩子,年未弱冠,骁勇异常,亲率死士反复冲杀,身被十余创犹战,直至力竭而亡。其父韩匡嗣,自焚于府衙……”

“……城破后,仍有零星辽军、契丹贵族、汉人豪强家丁隐匿于民宅、地窖,施以冷箭、毒药、纵火,负隅顽抗。为肃清残敌,安定地方,末将下令,凡持械抵抗、隐匿不报者,一经查出,立斩不赦。三日内,肃清残敌千二百余人,其中军官一百零三人。为震慑宵小,儆效尤,末将已将此一百零三颗贼酋头颅,筑为京观,立于蓟州南门外……”

“此战,我军阵亡三千七百余人,重伤失去战力者千五百余。缴获军械、粮草无算,然城中屋舍损毁三成,百姓惊恐……”

“另,因蓟州抵抗激烈,杀戮过重,邻近之营州、平州辽军守将闻风丧胆,已于我军兵锋抵达前,弃城北逃。现南京道全境,已尽入我手……”

“末将自知杀戮过甚,有违王爷‘攻心为上’之训,然蓟州顽敌凶悍,非雷霆手段不足以震慑,亦不足以告慰我军阵亡将士英灵。若有罪责,末将一力承担。杨文广顿首。”

林启放下军报,闭上眼睛,久久无言。

营帐里静得可怕,只有火盆中炭火偶尔噼啪一声。

三千七百多阵亡,一千五百多重伤。加起来,五千多精悍的老兵,永远留在了蓟州城下。这还只是杨文广、狄青这一路的伤亡。秦芷、种谔那边与辽军主力周旋,虽然以袭扰为主,也绝不会轻松。没藏清漪的西夏军更是折损了不少。

南京道是拿下了,燕云十六州,这块中原王朝百年的梦魇,汉家儿郎心中的痛,终于被自己踩在了脚下。

可这代价……太沉重了。

这还只是军事上的占领。要想真正把这片土地消化掉,变成大宋稳固的疆土,难,太难了。

燕云之地,脱离中原已逾百年。几代人都在辽国统治下长大,说契丹语,穿契丹衣,行契丹俗。汉人?契丹人?奚人?渤海人?早已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他们对南边的“宋国”,有多少归属感?恐怕更多的,是隔阂,是恐惧,是观望。

韩匡嗣父子这样的汉人,却为辽国死战到底,父子双双殉国。他们是忠臣,但在大宋看来,就是铁杆汉奸。可反过来想,在燕云汉人心中,他们是不是保家卫国的英雄?

人心啊,最是复杂,最难征服。

杨文广筑京观,手段是酷烈了些,甚至可能激起更大的反弹。但林启能怪他吗?不能。攻城战,尤其是巷战,打到最后就是绞肉机,就是你死我活。杨文广是为了减少后续攻城的抵抗,是为了震慑,是为了给死去的弟兄一个交代。换了林启自己,在那个杀红了眼的环境里,未必能做得更“仁慈”。

“来人。”林启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清明和决断。

“王爷!”

“传令杨文广、狄青,蓟州之事,本王知道了。将士用命,血战破城,有功!筑京观,虽酷烈,然事急从权,本王不罪。着即妥善收敛阵亡将士遗骸,厚加抚恤。重伤者,不惜代价救治。蓟州城防,交由狄青所部接管,严加守备,清剿可能之残敌。杨文广所部,移驻顺州休整,但需保持战备。”

“是!”

“再传令秦芷、没藏清漪,上京道战事目的已达到,不必再与耶律仁利纠缠。令其逐步脱离接触,交替掩护,撤回西京道及西夏边境既定防区。注意撤退次序,防止辽军追击。告诉秦芷,她拖住耶律仁利主力,功不可没。告诉没藏清漪,抢到的东西,分她三成,算是辛苦费,但下不为例。”

“是!”

“给西京留守欧阳修发鸽信。一,西京道、南京道新定,百废待兴,民心不稳。着其立刻统筹粮食、布匹、药材、食盐等民生物资,火速运往南京道各州,尤其是蓟州、檀州等受损严重之地。开设粥棚,平价售粮,抚恤战争中受损之百姓,无论汉胡,一视同仁。钱从本王的内帑和北伐特别饷里出,不够就让宋商总会的商人们‘捐’点,告诉他们,现在出血,以后在燕云做生意,本王给他们行方便。”

“二,着欧阳修,以西京留守府名义,征召或招募通晓汉文、愿意北上教书的读书人、落魄秀才、甚至识字的伙计账房,组成‘教化队’,携带《三字经》、《千字文》等蒙学书籍,分赴南京道各州县。兴办义学,教孩童识字,教百姓说汉话,写汉字。束脩由官府发放,教得好,另有奖赏。告诉那些读书人,教化蛮夷,复我汉家衣冠,此乃千秋功业,青史留名!”

“三,以本王名义,发布安民告示,遍贴燕云各州县。公告三条:其一,既往不咎。凡辽国官吏、军将、士绅,愿归顺大宋者,量才录用,原有田产宅邸,予以保护。其二,减免赋税。南京道百姓,无论何种,免除今年秋税,明年赋税减半。其三,开科取士。明年开春,于南京道特设恩科,选拔人才,汉夷皆可应试,择优录用为官。”

林启一条条口述,思路清晰。打仗,他是行家。但治国,尤其是消化新占区,他深知,刀把子要和笔杆子、钱袋子一起用。武力震慑是基础,但要让这片土地真正成为大宋的一部分,需要粮食,需要秩序,需要让百姓看到实实在在的好处,更需要文化的浸润和认同。

战争征服土地,文化征服人心。这笔账,他算得清。

“告诉欧阳修,动作要快!我们要抢在耶律乙辛缓过气来之前,在燕云站稳脚跟,把根扎下去!”

“遵命!”

一道道命令从林启的中军大帐发出,如同一台精密的机器开始高速运转。前线的血腥厮杀暂时告一段落,另一场没有硝烟,却同样至关重要的战争——争夺民心的战争,开始了。

就在林启忙着“种田”,消化燕云战果时,辽国中京道,风暴正酣。

大定府城下,两支同样打着辽国旗号的军队,剑拔弩张,气氛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城外,是萧挞凛率领的五万“平叛”大军,军容整齐,刀枪如林,中军大旗下,老将萧挞凛一身甲胄,面色却凝重如铁,眼神复杂地望着城头。

城上,萧观音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皮质猎装,外罩一件象征身份的锦袍,同样望着城下那位名义上的族叔。陈伍如同影子般站在她侧后方半步,手始终按在刀柄上。

“萧观音!”萧挞凛运足中气,苍老的声音在旷野上回荡,“你身为国母,不思报国,反而勾结宋狗,窃据中京,分裂国家,兴兵作乱!你对得起太祖太宗的在天之灵吗?对得起萧家列祖列宗的教诲吗?速速开城投降,随我回京向陛下、向枢密使请罪,或可免你一死,保全萧氏一门!若再执迷不悟,休怪老夫不顾族亲情分,大军攻城,玉石俱焚!”

声音严厉,带着痛心疾首,但若细听,能品出几分色厉内荏,几分无奈。

城头上,萧观音听着“勾结宋狗”、“分裂国家”的指责,嘴角泛起一丝冰冷的笑意。她上前一步,手扶垛口,朗声道:

“萧挞凛!本宫是该叫你一声族叔,还是该叫你耶律乙辛的走狗?”

她声音清越,带着内力,清晰地传到城下数万将士耳中。

“耶律乙辛,奸佞小人!蒙蔽圣听,构陷忠良,毒杀太子,秽乱宫闱,更欲加害本宫,其罪罄竹难书!陛下受其蒙蔽,久不临朝,如今生死未卜!此等国zei,你不思铲除,反而为其鹰犬,率兵来攻本宫,攻这欲清君侧、正朝纲的忠义之师!你才是萧家的耻辱,大辽的罪人!”

“本宫在此,非为私利,乃是为太子报仇,为陛下清侧,为这大辽江山社稷,拨乱反正!凡我大辽忠勇将士,岂可听信奸贼耶律乙辛之命,助纣为虐,攻打国母?速速醒悟,弃暗投明,随本宫共诛国zei,匡扶社稷!本宫以萧氏先祖之名起誓,既往不咎,有功必赏!”

一套说辞,义正辞严,把自己摆在了道德和大义的制高点。城上城下,无数士兵听着,心思各异。尤其是中京道的本地驻军,很多本就对耶律乙辛的横征暴敛、打压异己不满,对萧家更有同情,此刻听了萧观音的话,更是窃窃私语,军心浮动。

萧挞凛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何尝不知道耶律乙辛不是好东西?可家眷都在上京为质,他能怎么办?他咬了咬牙,硬着头皮喊道:“妖后!休要妖言惑众!你分明是与宋狗勾结,欲卖我大辽江山!众将士听令,准备……”

“族叔!”萧观音打断他,语气忽然缓了下来,带着一丝哀恳,“你扪心自问,耶律乙辛是何等样人?他今日可逼你来攻我,明日就可能兔死狗烹!我萧家世代与大辽休戚与共,你忍心看着萧氏百年基业,毁于奸贼之手,看着这大辽万里河山,沦于宋人之手吗?”

“你若愿迷途知返,率军来归,你我叔侄联手,肃清朝纲,重振大辽,何愁家族不保,富贵不延?你若执意助纣为虐,今日即便你能攻下大定府,他日史笔如铁,你萧挞凛便是戕害国母、分裂国家的千古罪人!族叔,三思啊!”

这番话,软硬兼施,既给台阶,又陈利害,更是把“家族”和“青史”两座大山压了过去。

萧挞凛身后,几个将领互相交换着眼色,手按在了刀柄上,又松开。士卒们更是交头接耳,看向萧挞凛的目光充满了疑虑和动摇。

萧挞凛骑虎难下。打?且不说能不能打下这经营多年的中京大定府,就算打下来,杀了萧观音,他萧挞凛在萧家内部就彻底臭了,在军中声望也完了,耶律乙辛回头就能像扔抹布一样扔掉他。不打?家眷怎么办?耶律乙辛的手段,他想想就不寒而栗。

“萧挞凛!你还等什么?难道真想背上弑主叛族的万世骂名吗?”城头上,萧观音的族弟,反正将领萧挞不野厉声喝道。

“将军!不能听这妖后胡言!枢密使有令……”萧挞凛身边,一个耶律乙辛派来的监军尖声叫道。

噗嗤!

一道刀光闪过,监军的人头冲天而起,鲜血喷了萧挞凛一脸。萧挞凛身边一名亲信将领缓缓收刀,沉声道:“将军!末将等的身家性命,皆系于将军一念!耶律乙辛倒行逆施,天怒人怨!萧后才是正统!末将愿随将军,清君侧,诛国zei!”

“愿随将军,清君侧,诛国zei!”周围几十名中低级军官齐声喊道,他们都是萧氏族人或与萧家关系密切的将领。

萧挞凛看着地上监军兀自瞪大眼睛的头颅,看着周围将士们或坚定、或期盼、或威胁的目光,又抬头望了望城楼上那道孤傲而决绝的身影,长叹一声,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他缓缓拔出佩刀,却不是指向城墙,而是高高举起:

“众将士听令!耶律乙辛,欺君罔上,残害忠良,实乃国zei!我等身为大辽将士,岂能从贼?随本将……清君侧,迎皇后!”

“清君侧!迎皇后!”

“清君侧!迎皇后!”

先是稀稀拉拉,随即越来越多的人加入呼喊,最后汇聚成山呼海啸般的声浪。五万大军,在阵前倒戈!

城门缓缓打开,萧观音在陈伍等人的护卫下,策马出城。她看着下马单膝跪地、不敢抬头的萧挞凛,心中没有多少胜利的喜悦,只有一片冰冷的疲惫和更深的警惕。

这只是开始。耶律乙辛绝不会只有这一手。萧挞凛的归顺,也未必全然可信。

“族叔请起。”萧观音下马,亲手扶起萧挞凛,“迷途知返,善莫大焉。今后,还需族叔鼎力相助。”

“罪将……谨遵皇后谕令。”萧挞凛低下头,声音干涩。

中京道的天,似乎要变了。但这变化,是福是祸,谁也说不清。

消息传回上京临潢府,耶律乙辛气得当场吐了血。

“废物!萧挞凛这个老匹夫!安敢如此!安敢如此!”他砸了能看到的一切东西,状若疯魔。五万大军,阵前倒戈,投入萧观音怀抱!这简直是奇耻大辱,更是致命一击!

萧观音的声势,将如烈火烹油,再也难以遏制!中京道,恐怕要丢了!接下来,就是上京道?甚至东京道?

“相爷息怒,保重身体啊!”心腹们吓得跪了一地。

“息怒?你让本相如何息怒!”耶律乙辛赤红着眼睛,“萧挞凛的家眷呢?给本相抓起来!不,全部凌迟处死!一个不留!”

“相爷,已经……已经控制起来了。可如今萧挞凛已反,杀了他们,只怕更激反叛啊……”

“杀!给本相杀!本相要让所有人知道,背叛我耶律乙辛,是什么下场!”耶律乙辛咆哮。但他心里知道,杀人解决不了问题,只会让还忠于他(或者说被他控制)的人更加离心离德。

“还有,上京那些萧家的,跟萧观音有来往的,全部给本相抓起来!严刑拷打!本相要挖出所有逆党!”

“是,是!”

耶律乙辛的疯狂清洗,在上京城再次展开。一时间,人人自危,尤其是与萧家沾亲带故的,更是寝食难安。朝堂之上,暗流汹涌,反对耶律乙辛的声音,虽然暂时被压下,但怨毒的情绪却在疯狂滋长。

而皇宫深处,耶律洪基的“病情”更重了,已经连续几天昏迷不醒,全靠参汤吊着一口气。太医私下里摇头,暗示也就是这几天的事了。

耶律乙辛得到密报,眼中闪过一丝狠厉。陛下,该“安心”去了。新君,该立了。立谁?太子已死,几个皇子年幼……正好,方便操控。

就在上京因为萧挞凛倒戈和耶律乙辛的清洗而一片恐怖萧条时,一些不起眼的“商人”、“僧侣”、“流民”,悄然活动在达官贵人的府邸、酒肆茶馆、甚至军营周围。他们带来南边“宋国汉王”的问候,带来“耶律乙辛弑君篡位在即”的惊人消息,带来“萧后在中京高举义旗”的“内幕”,也带来黄澄澄的金子,白花花的银子。

流言,如同最毒的瘟疫,在恐惧和怨恨的土壤里,疯狂蔓延。

“听说了吗?陛下根本不是病,是被耶律乙辛那奸贼下毒了!”

“萧皇后在中京聚集了十万大军!要打回上京,清君侧!”

“耶律乙辛要把我们这些老人都杀光,好让他的人上位!”

“宋国汉王说了,只要除掉耶律乙辛,他愿意和咱们大辽和谈,退出南京道也说不定……”

“真的假的?”

“谁知道呢……但这日子,真没法过了。”

“要不……反他酿的?”

“嘘!小声点!你不要命了!”

暗流,在平静(或者说死寂)的表面下,汹涌澎湃。只等一个契机,便会轰然爆发。

林启在析津府,接到了陈伍通过秘密渠道送来的关于中京和上京的最新情报。他仔细看完,脸上露出一丝莫测的笑意。

“火候,差不多了。”他手指轻轻敲打着桌面,“告诉我们在上京的人,再加把火。重点,放在那些手里有兵,又对耶律乙辛不满的将领,还有……宫里。是时候,让那位‘重病’的陛下,发挥点最后的作用了。”

“另外,给萧观音去信,祝贺她拿下中京。提醒她,萧挞凛可用,但需防备。耶律乙辛接连受挫,恐狗急跳墙,要她小心上京方向,尤其是……皇宫里的动静。必要时,我们可以‘帮’她制造一点……清君侧的‘证据’和‘大义’。”

他走到地图前,目光掠过已插上红旗的南京道,掠过正在激烈博弈的中京道,最终定格在上京临潢府。

“萧观音,你可别让我失望。这把火,烧得越旺越好。最好……”

他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

“把耶律乙辛,和那个躺在病榻上的皇帝,一起烧干净。”

“这辽国的江山,也该换个主人坐坐了。至于换谁……”

他看向中京的方向,眼神幽深。

“那得看,谁出的价钱更高,谁……更听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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