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林启就像一部精密而不知疲倦的机器,高速运转在汴京的废墟和泥泞之间。
蜀中和京兆府的商人,这次展现了惊人的效率和“爱国心”(或者说,是对汉王林启的敬畏和对其商业网络长远利益的看好)。第一批粮食、药品、布匹,在林启抵达后的第二天,就通过尚未完全中断的陆路、水路,源源不断运抵城外转运点。穿着“宋”字号衣的商队护卫,甚至直接加入了维持秩序、分发物资的队伍。
京兆府留守的禁军,以及从西京、河北紧急调拨的厢军,也陆续赶到,虽然数量不多,但军容严整,纪律严明。他们接替了早已筋疲力尽的汴京残军,开始有组织地清理街道,挖掘埋尸坑,焚烧秽物,搭建临时窝棚。效率一下子提了上来。
最让人心安的,是秩序的重建。当热腾腾的粥棚在几处高地支起,当干净的饮水被一桶桶运来,当染病的伤者被隔离治疗,当趁乱抢劫偷盗的几颗人头挂在临时树立的旗杆上,城中那种绝望的、即将崩溃的混乱气息,开始被一种劫后余生的麻木,和一丝微弱的希望所取代。
“是汉王!汉王带兵送粮来了!”
“朝廷没忘了咱们!有救了!有救了!”
“娘,喝口热粥,慢点……”
类似的低语,在灾民中流传。林启骑马巡视时,开始有人对他跪下磕头,涕泪横流地感谢“青天大老爷”、“活菩萨”。林启没有停留,只是不断下达新的指令,检查各项进度,脸色始终凝重。他知道,这只是开始。尸体处理若不及时,大疫一起,前面所有努力都可能白费。堤坝若不彻底加固,雨季来临,后果不堪设想。
七日后,在征调的民夫和军队昼夜不停的努力下,加上天公作美(未再下大雨),黄河主要溃口被勉强堵住,水位开始缓缓下降,城内淤积的洪水也通过疏通的渠道慢慢排走。尽管满目疮痍,但至少,那一片“汪洋”的景象,正在褪去,露出汴京城的“骨架”,只是这骨架,已是千疮百孔,遍地狼藉。
也就在洪水基本退去的这一天,林启和韩琦,在临时清理出来的“富府”前院(正院还被泥浆和杂物掩埋),为富弼举行了一场简单到近乎简陋的葬礼。没有浩大的仪仗,没有众多的宾客,只有一口薄棺,几柱清香,和两个沉默肃立的身影。
韩琦看着棺木,老泪再次纵横,哽咽道:“富公……你一生谨慎,忠直敢言,未曾想,竟……竟殁于天灾水火……你走了,这朝堂,又少一根柱石啊……”
林启默默上香,对着棺木躬身三礼。他对这位老宰相并无太多私交,甚至政见多有不合,但此刻,唯有敬意。这是一个旧时代文人的风骨和终结。
“韩公,节哀。富公在天有灵,也不愿看到大宋,看到汴京就此沉沦。”林启扶住几乎站立不稳的韩琦,沉声道,“逝者已矣,生者更需努力。眼下,还有一件关乎国本的大事,需立即面圣,与官家、与群臣商议。”
韩琦用袖子擦了擦眼泪,抬起头,眼中恢复了一丝清明和锐利:“汉王所言,可是……迁都?”
林启看着他,缓缓点头。
皇宫,紫宸殿(少数受损较轻的宫殿之一)。
赵曙斜靠在榻上,脸色依旧苍白,眼下有着浓重的青黑,短短数日,这位本就身体欠佳的皇帝,仿佛又老了十岁,气色灰败,眼神里透着深深的惊悸和后怕。地震和洪水那夜的恐怖景象,似乎还在他眼前晃动。皇后和几位妃嫔陪在一旁,也是面容憔悴。
殿内,除了林启、韩琦,便只有匆匆从城外赶回的郡主赵明月(林启之妻),以及几位侥幸逃过一劫、惊魂未定的重臣,如文彦博、曾公亮等,个个官袍不整,面带悲戚惶恐。
“迁……迁都?”赵曙听到这两个字,身体下意识地颤抖了一下,声音干涩,“非要如此不可吗?汴京……汴京乃太祖太宗所定,百年国都,列祖列宗陵寝所在,一旦迁离,恐动摇国本,天下震动啊……”
“官家!”韩琦噗通跪下,以头触地,声音悲怆,“非是臣等不念旧都,实乃汴京经此大劫,元气大伤!宫室倾颓,街市毁坏,百姓流离,尸骸未净,更有疫病之虞!此其一。黄河经此一溃,水道已改,淤塞严重,汴河漕运近乎断绝,百万军民衣食何来?此其二。此次地动虽不甚剧,然堤溃水淹,已显此地地脉不稳,若再有震荡,何以抵御?此其三啊,官家!”
韩琦每说一条,赵曙的脸色就白一分。
文彦博也颤巍巍出列:“官家,韩枢密所言,俱是实情。汴京残破若此,非十年之功,难以恢复旧观。且国都所在,首重安稳。如今汴京水患方退,人心惶惶,若定要在此重建,所费钱粮巨万,工期漫长,期间若天时不顺,或外敌有变……臣恐,恐非社稷之福啊。”他说得委婉,但意思明确:这地方不安全了,也修不起了,勉强修,可能把国家拖垮。
赵曙痛苦地闭上眼。他何尝不知道这些?只是“迁都”二字,重若千钧。这意味着放弃祖宗基业,意味着承认失败,意味着无尽的麻烦和非议。
“林卿……你意如何?”赵曙看向一直沉默的林启,眼中带着最后的希冀,或许希望这位总能创造奇迹的皇弟,能有不一样的办法。
林启上前一步,语气平静却坚定:“陛下,汴京之困,已非人力可速解。为江山社稷计,为百万黎民生计计,迁都,是眼下最务实,也可能是唯一的选择。”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于新都,臣以为,京兆府(西安)可堪重任。地势高亢,关隘险固,八水环绕,物产丰饶。前朝隋唐,皆以此为都,开创盛世。且西京道经略数年,根基已稳,道路通畅,蒸汽机车可直通洛阳,转运便利。更兼此地远离黄河水患威胁,可保无虞。”
“京兆府……”赵曙喃喃重复,眼中神色变幻。他当然知道长安(京兆府)的好处,那是汉唐故都,王气所在。可是……
“官家,”一直静静站在林启身侧的赵明月,此刻也盈盈下拜,声音清晰柔婉,却带着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妾身知官家难舍旧都。然,都城者,天下之根本,重在稳固,重在安民。如今汴京遭此大难,官家与百官、百姓皆受惊扰,若强留于此,恐非安稳之道。迁都京兆,暂避凶险,休养生息,待元气恢复,汴京亦可慢慢修缮,以为陪都。此举非弃旧都,乃为社稷长远计。且汉王已命京兆府程羽、周荣、欧阳修、杜衍等得力臣工筹备接驾事宜,必不至仓促狼狈,令官家烦忧。”
赵明月这番话,既体谅了皇帝的难处,又指明了利弊,还贴心地说明了已有安排,听得几位老臣暗暗点头。这位郡主娘娘,不仅身份尊贵,见识气度,亦是不凡。
赵曙看着跪伏在地的韩琦、文彦博,又看看神色坚定的林启,和言辞恳切的赵明月,最后目光扫过这残破的宫殿,想起洪水淹没时的绝望,想起富弼冰冷的遗体,想起城中堆积如山的尸骸和灾民麻木的眼神……他终于,长长地,颓然地叹了口气。
“罢,罢,罢……祖宗基业,毁于朕手……朕,愧对先帝啊……”赵祯以袖掩面,声音哽咽,“既如此……便依众卿所言……迁都……京兆府吧。”
“官家圣明!”众人齐声拜倒,只是这声音里,有庆幸,有复杂,也有无尽唏嘘。
“陛下保重龙体。汴京灾后事宜,臣与宛儿会全力处置,必不使再生乱象。陛下与百官先行,京兆府那边,程羽、欧阳修等人,皆是干才,定能妥善安排。”林启最后叮嘱,“韩公,明月,一路之上,朝中之事,官家安危,便有劳二位了。”
韩琦肃然拱手:“汉王放心,老臣必竭尽残躯,护佑官家与朝廷周全!”
赵明月深深看了林启一眼,眼中有关切,有担忧,也有理解:“夫君……万事小心。汴京事了,速来京兆。”她知道,丈夫选择留下,既是为了收拾这个烂摊子,也是为了最大限度地将“迁都”的负面影响和可能的动荡,控制在他手中。
几日后,一个微雨的清晨。
残破的汴京东门外,临时清理出的“码头”上,停靠着几列显得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钢铁巨兽——蒸汽机车。这是从洛阳方向紧急调运过来的,车头喷吐着白汽,发出沉闷的轰鸣。
皇帝赵曙,在宫人搀扶下,登上了最中间、也是防护最严密的那节豪华车厢。他回头,最后望了一眼烟雨迷蒙中,残破不堪、犹如巨兽尸骸般的汴京城墙,眼中闪过深深的痛楚和迷茫,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转身进了车厢。
幸存下来的文武百官,家眷,以及部分必要的宫廷人员,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前途未卜的茫然,依次登上后面几列车厢。很多人脸上还带着悲戚,行李更是简单,不少人几乎就是空手逃离。
韩琦和赵明月站在车旁,最后与林启和苏宛儿道别。
“汉王,汴京……就拜托了。”韩琦拱手,神情郑重。
“韩公放心。北方局势,我已传令杨文广、狄青,相机行事,务必确保大宋利益。朝中……便有劳韩公与诸公,稳定局面了。”林启回礼,意有所指。迁都必然引发朝野震动,各种心思都会活络,需要韩琦这样的老臣坐镇。
“我晓得。”韩琦点头,看了一眼陆续上车的官员们,压低声音,“经此一劫,人心思定。只要官家安稳,大势便在汉王这边。只是……悠悠众口,难免有些非议,汉王不必在意。”
林启笑了笑,没说话。非议?从他掌权那一天起,非议就没断过。如今迁都京兆,京兆府是他的基本盘,军队在他手中,财权在他影响下,又有救驾安民之大功……那些非议,不过蚊蝇之声罢了。
赵明月走到林启面前,为他整理了一下其实并不凌乱的衣领,轻声道:“早些过来。汴京水湿,注意身体。苏姐姐,夫君就劳你多费心了。”最后一句,是对苏宛儿说的,目光清澈温和,并无芥蒂。
苏宛儿微微一礼:“郡主放心,宛儿省得。”
汽笛长鸣,蒸汽机车缓缓启动,沿着临时加固的轨道,向着西方,向着京兆府的方向驶去,逐渐消失在烟雨蒙蒙的天地之间。
送行的百姓跪倒一片,哭声隐约传来,不知是为皇帝离去的哀伤,还是为自己命运未卜的恐惧。
林启和苏宛儿站在原地,目送列车消失。
“王爷,很多官员看您的眼神……很复杂。”苏宛儿轻声道。
“是啊。”林启望着西方,语气平淡,“从此以后,我林启不是曹操,也是曹操。”
他转身,看向身后依旧满目疮痍、但已开始浮现一丝生机的汴京城,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而专注。
“走吧。水退了,人走了,但活还得干。尸体要尽快清理干净,石灰消毒不能停。幸存百姓的安置,房屋的简易修缮,春耕的补救……事情还多着呢。”
“另外,”他一边大步向城内走去,一边对紧随其后的亲卫吩咐,“给杨文广、狄青发信,让他们按计划行事,协助萧观音稳定上京道即可,临潢府,让她自己去拿。告诉陈伍,安抚司的人,可以动起来了,临潢府的犄角旮旯,该打扫的打扫,该记下的记下。”
“对了,给耶律乙辛……算了,不用给了。一条丧家之犬,西逃就西逃吧,草原那么大,够他折腾的。萧观音进了临潢府,这辽国,才算真正翻开新篇章。”
“至于我们,”林启停下脚步,看着泥泞街道上,已经开始在士兵组织下,清理废墟、领取救济粥的百姓,眼神深邃。
“先把眼前这片烂摊子收拾好。然后……”
他望向西北方向,那是京兆府,也是未来大宋新都的方向。
“然后,就该去看看咱们的新家了。顺便,和那位萧太后,好好聊聊,这北方的天,以后该怎么分。”
苏宛儿看着林启在废墟和泥泞中依旧挺拔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光芒,快步跟了上去。
雨丝渐密,冲刷着汴京城的污秽与伤痕,也仿佛在冲刷着一个旧时代的结束。而远方,蒸汽机车的汽笛声,似乎还在隐隐回荡,拉响了一个新时代模糊而充满未知的前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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