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后,辽国上京道,潢水(西拉木伦河)南岸。
秋风已经带着肃杀的味道,草色枯黄。一支庞大的军队正在行进,旌旗招展,刀枪如林,正是辽国中央精锐——宫帐军。
中军大旗下,主帅是辽国老将,北院大王耶律挞不也。他年过五旬,久经战阵,此刻骑在马上,面色沉郁,并无多少必胜的豪情。出兵两万,号称五万,看似威风,可他心里清楚,这支宫帐军,早已不是太祖太宗时那支纵横草原的虎狼之师了。
军饷拖欠,装备老旧,士卒疲敝。更麻烦的是,军中萧氏子弟和耶律氏子弟明争暗斗,各自保存实力。这次出征宁江州,剿灭完颜部,上面催得急,可粮草器械,却拨付得拖拖拉拉。还是太后萧观音动用了自己的私库,又强行从几个闹得最凶的萧氏贵族那里“借”了一批,才勉强凑齐。
“报——!”探马飞奔而来,滚鞍下马,“大王!前方三十里,发现完颜部主力!约万余,正在潢水北岸扎营,背水列阵!”
“背水列阵?”耶律挞不也眉头一皱。女真人勇则勇矣,但向来散漫,打仗多凭一股血勇,少有阵法。这完颜阿骨打,居然敢背水列阵,要么是狂妄到没边,要么就是……
“再探!看仔细了,有无埋伏?侧翼可有异动?”
“回大王,左右十里已探明,并无伏兵!敌军确在河滩列阵,阵型……阵型颇为古怪,前排稀疏,阵中似有车辆。”
车辆?耶律挞不也心中疑虑更甚。女真人打仗,向来是骑兵冲突,步兵跟进,要车辆何用?运粮?也不像。
但无论如何,兵力优势在我,又是正面决战,没有理由退缩。
“传令!全军加速前进!辎重居中,骑兵两翼展开,步兵结阵缓进!今日,便要踏平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野人!”
命令传下,辽军加快了速度。两万大军,如同移动的钢铁森林,带着滚滚烟尘,扑向潢水北岸。
一个时辰后,两军对圆。
辽军阵容严整,骑兵在两侧游弋,如同展开的双翼。中军步兵方阵,盾牌如墙,长矛如林,在秋日下泛着寒光。战鼓咚咚敲响,带着沉闷的节奏,试图给那些脸色发白的新兵鼓劲。
而对面的女真军阵,看起来就“寒酸”多了。
人数少了一半不止,阵型也远不如辽军整齐。前排是些拿着简陋木盾、骨矛的步兵,穿着杂乱,许多人连皮甲都没有。中间似乎有些拿着长兵器的。阵后,隐约能看到几十辆大车,用牛马拖着,不知何用。
唯一扎眼的,是阵前那杆白色海东青大纛,以及大纛下,那个骑着黑马、手持长矛的敦实身影——完颜阿骨打。
“野人就是野人!”耶律挞不也身边一个年轻的萧氏将领嗤笑,“背水列阵,自寻死路!大王,请让末将率本部骑兵冲阵,必取那阿骨打狗头!”
耶律挞不也心中那股不安感却越来越强。太安静了。对面的女真人,没有惯常的战前嚎叫鼓噪,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像一群等待着猎食的恶狼。
“不对劲……”他喃喃道,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若是两万宫帐军,被一万多衣衫褴褛的女真野人吓住,传回去,他这北院大王也不用当了。
“擂鼓!前锋营,压上去!试探攻击!”他选择了稳妥。
沉闷的战鼓声变得急促。一个三千人的辽军方阵,在军官的呼喝和鞭打下,开始缓缓向前移动。长矛放平,盾牌举起,如同一只缓慢但坚定的铁刺猬,碾过枯黄的草地。
两百步……一百五十步……一百步!
进入弓箭射程!
“弓箭手!仰射——”辽军军官嘶声下令。
然而,就在辽军弓箭手刚刚拉开弓弦的瞬间。
女真军阵中,那几十辆大车上的毡布被猛地掀开!
露出了后面,一排排黑洞洞的、架设在简易木架上的铳口!
不是五十支。是至少两百支!在之前商队送来那批火铳的示范和零件帮助下,加上掳掠的辽国工匠和宋国“流失”的技术,完颜部在这一个月里,竟然暗中又赶制、拼凑出了一批!
与此同时,女真阵中那些拿着“长兵器”的士兵,也猛地掀开了手中的“长矛”——那赫然是一支支已经点燃火绳的火铳!
完颜阿骨打咧开嘴,露出一个森寒的笑容,手中长矛向前狠狠一挥:
“放!”
“砰砰砰砰砰——!!!”
没有预兆,没有齐射的口令。但第一声铳响仿佛点燃了火药桶,刹那间,潢水北岸爆发出连绵不绝的、如同滚雷般的巨响!白色的硝烟猛然从女真军阵中喷涌而出,瞬间弥漫了大片区域!
冲在最前面的辽军前锋,如同被无形的巨锤迎面砸中!
前排的盾牌,像纸糊的一样被撕裂!穿着皮甲甚至镶铁甲的身体,爆开一团团血花!惨叫声、怒吼声、濒死的哀嚎,瞬间取代了战鼓声!
箭矢稀稀拉拉地射出,大部分落在了空处,或者无力地插在女真军阵前的土地上。
“雷火!是雷火!好多雷火!”辽军阵中爆发出惊恐的尖叫。战马受惊,人立而起,将背上的骑兵甩落。严整的阵型,出现了骚动。
“不要乱!冲过去!他们的雷火只能放一次!”耶律挞不也毕竟是老将,声嘶力竭地吼叫,试图稳住阵脚。
他的判断,基于以往对火铳的认知——装填缓慢,打一轮就得冲上去肉搏。
然而,他错了。
硝烟尚未散尽,女真军阵中,那些打完第一轮的火铳手迅速后撤。而原本在后排的、拿着简陋武器的人,猛地从身后或脚下,又抄起了另一支已经装填好的火铳!那些大车旁,更有专门的人,正在紧张而快速地进行着再装填!
“第二队!放!”完颜阿骨打的吼声穿过喧嚣。
“砰砰砰砰——!”
又是一轮密集的、几乎毫无间断的雷火轰鸣!
刚刚鼓起勇气、在军官鞭策下试图加速冲锋的辽军,再次遭到迎头痛击!这一次,距离更近,伤亡更加惨重!鲜血染红了枯草,尸体层层叠叠。
“冲锋!骑兵!冲锋!踩死他们!”耶律挞不也眼睛红了,拔刀狂吼。
两翼的辽军骑兵开始加速,试图绕过正面可怕的雷火,冲击女真军阵薄弱的侧翼。
然而,女真军阵两翼,那些看似杂乱无章的步兵忽然向两侧散开,露出了后面——数十架临时赶制的、粗糙但实用的偏厢车,以及躲在车后、手持长矛和砍刀的悍勇步兵!骑兵冲撞在偏厢车上,速度骤减,随即被两侧刺出的长矛捅下马来。
更要命的是,阵中那些已经完成再装填的火铳,被分出了一部分,开始对着靠近的骑兵进行自由射击!虽然准头欠佳,但那震耳欲聋的巨响和身边同伴突然倒毙的惨状,足以让任何战马受惊,让任何骑兵胆寒!
辽军的冲锋,就像海浪拍击在突然出现的礁石上,撞得粉身碎骨。
“撤退!鸣金!撤退!”耶律挞不也目眦欲裂,他知道,这场仗,已经败了。败在了情报失误,败在了对方超出想象的、密集而持续的“雷火”之下,更败在了己方士卒那早已不复存在的勇气和纪律之上。
铛铛铛——急促的鸣金声响起。
辽军如蒙大赦,或者说,如同溃堤的洪水,向后疯狂逃窜。将旗倒了,盔甲扔了,武器丢了,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女真人发出了震天的、充满野性和血腥味的欢呼,如同狼群般追杀而出。溃败的辽军,成了他们练习砍杀和缴获装备的活靶子。
潢水之战,辽国两万宫帐军,对阵万余女真军,大败。
伤亡逾五千,被俘数千,辎重尽失。北院大王耶律挞不也身中流矢(实为流弹),被亲兵拼死抢回,逃回百里外的城池时,已只剩半口气。
消息如同长了翅膀,带着潢水河畔的血腥气,以最快的速度,传回了临潢府。
深夜,大辽皇宫,佛堂。
这里原本是萧太后礼佛静修之所,如今供奉的,却是一尊林启当年“赠送”的纯金佛像。佛像不大,但雕刻精美,在无数长明灯和烛火的映照下,金光流转,宝相庄严。
萧观音跪在蒲团上,已经跪了许久。
她褪去了太后的朝服冠冕,只穿着一身素白的常服,长发披散,未施粉黛。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深深的疲惫,眼下的青黑即使在这昏暗的光线下也清晰可见。手里握着一串佛珠,但手指许久未曾拨动一颗。
佛堂里极静,只有烛火偶尔噼啪一下,还有她自己轻不可闻的呼吸声。
心腹女官悄无声息地进来,将一份加急文书,轻轻放在她身旁的矮几上,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关上了门。
萧观音没有立刻去看。她只是抬起头,望着那尊金光灿灿的佛像。佛低眉垂目,神情悲悯,仿佛凝视着众生苦难。
“佛啊,”她忽然开口,声音干涩沙哑,在空旷的佛堂里幽幽回荡,“您说,慈悲为怀,普度众生。可这世间,为何尽是豺狼虎豹?为何慈悲,换来的总是得寸进尺?为何退让,只会让刀锋更近咽喉?”
佛像沉默,唯有烛光摇曳,在她脸上投下晃动的阴影。
她伸出手,拿起那份文书。没有打开,只是轻轻摩挲着上面火漆的纹路。她知道里面写的是什么。潢水惨败的细节,朝野的震动,贵族的恐慌,还有……那些越来越刺耳的、指向她的非议。
“朕非不知,这是饮鸩止渴。”她对着佛像,更像是自言自语,嘴角扯起一个无比苦涩、甚至带着点嘲弄的弧度,“引进宋国的机器,开他们的矿,卖最便宜的东西,买最贵的货……利润都流走了,国库空了,人心散了。完颜部的狼崽子,拿着宋国给的刀,越长越壮,现在更是有了能喷雷吐火的妖器……”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深切的痛楚和无力。
“可若不喝这鸩酒……”
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几不可闻,却带着血淋淋的真实:
“……当下,就得渴死。”
佛堂里重新陷入死寂。只有那尊金佛,依旧悲悯地俯视着这个跪在它面前、手握至高权柄却身心俱疲的女人。
许久,萧观音缓缓站起身,因为久跪,腿有些麻,身形晃了晃。她扶住供桌边缘,站稳。再抬起头时,脸上所有的脆弱、疲惫、苦涩,都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抹去了,重新覆上了属于大辽承天皇太后的、冰冷而坚硬的甲胄。
她走到佛堂门口,拉开门。深秋的寒风立刻灌了进来,吹动她素白的衣袂和披散的长发。
门外,心腹女官和几名内侍垂手肃立。
萧观音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冷、稳定,不容置疑:
“传旨。”
“选派得力使臣,携国书、重礼,即刻启程,前往长安。”
“面见大宋皇帝,呈递国书。言,北地女真不服王化,屡兴边衅,残害生灵。我大辽愿与大宋永结盟好,共保边境安宁。请大宋皇帝陛下,念在两国交好,百姓福祉,出面调停斡旋,约束完颜部,还北疆太平。”
她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告诉使臣,态度,要恭顺。条件,”
她闭上眼睛,复又睁开,里面一片冰封的决绝:
“可以谈。”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