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西斜,把最后一点余晖涂抹在龟兹城残破的城墙和城外密密麻麻的营垒上。
七国联军的主力,终于在天黑前,完成了最后的集结和布阵。
八万人马,沿着龟兹城东面相对开阔的地带,扎下连绵营寨。营寨扎得极有章法,宋夏辽的步骑主力居中,诸部骑兵护住两翼,粮草辎重和那几十门让人望而生畏的火炮,被严密保护在后阵。辕门、壕沟、拒马、瞭望塔,一应俱全。炊烟袅袅升起,却不是杂乱无章,而是分区划片,井然有序。
整个联军大营,像一头匍匐在地的巨兽,沉默,却散发着令人心悸的压迫感。
喀喇汗大营,中军高台上。
阿尔斯兰扶着木栏,眯着眼睛,死死盯着数里外那座刚刚立起来的、气象森严的联军大营。他脸上的横肉不自觉地抽动了几下。
虽然隔着距离,看不清细节,但那种整齐划一的营盘布局,那种沉默中透出的肃杀,还有营中隐约可见的、在夕阳下反射着金属冷光的奇怪器械……都让他心里那点因为对方“只有”八万人(比他预想的十万还少点)而升起的不屑,消散了不少。
这不是一群乌合之众。这是一支真正的、训练有素的军队。而且,看旗号,宋、夏、辽的精锐都在其中。
“将军,看他们的营盘,扎得很有门道。尤其是中军和后阵,守备森严,恐怕不好硬冲。”身边的老将低声道,语气凝重。
“哼,扎营扎得好,不代表就能打。”阿尔斯兰哼了一声,强行压下心头那丝不安,“传令各营,今夜加强戒备,多派哨探,谨防偷营。尤其是龟兹城方向,给我盯死了,别让城里那些老鼠和外面勾搭上!”
“是!”
“还有,”阿尔斯兰转过身,看着老将,压低声音,“派去求援的人,有消息回来吗?”
“还没有。不过算算时间,最迟五日内,援军前锋必到!大汗绝不会坐视宋人插手西域!”
“五日……”阿尔斯兰喃喃重复,望向东方联军大营的目光重新变得凶狠,“那就守五日!龟兹城已是囊中之物,城外这些联军,只要他们敢来攻我的营垒,定叫他们碰个头破血流!等援军一到,里应外合,正好把这八万人一口吃掉!到时候,整个西域,谁还敢不服我喀喇汗!”
他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心头那点阴霾散去,甚至有些兴奋起来。击溃这支七国联军,功劳可比攻下一个龟兹城大多了!届时,大汗必定重赏,封地、奴隶、美人……
“传令下去,今夜杀羊犒军!告诉勇士们,援军不日就到!打赢这一仗,龟兹城里的财富和女人,都是他们的!”
“是!”传令兵飞奔而去。
很快,喀喇汗大营里也升起了炊烟,还隐隐传来烤肉的香气和隐约的喧哗。阿尔斯兰要用这种方式,提振士气,告诉手下,也告诉对面:老子不怕你们,老子吃得好睡得香,等着你们来送死!
联军大营,中军大帐。
帐内灯火通明,却异常安静。林启、没藏清漪、萧奉先、毕勒哥、禄胜、尉迟僧乌波,以及各部主要将领齐聚,但没人说话,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中间沙盘上,听着林启部署。
“……所以,今晚不打,是给他们错觉,让他们放松警惕,好好吃顿断头饭。”林启用一根细棍指着沙盘上代表喀喇汗军营的标记,语气平静得就像在说明天早上吃什么。
“等他们吃饱喝足,睡得最沉的时候,”林启的棍子移开,点了点沙盘上方,又点了点己方后阵那些火炮标记,“陈伍,你带安抚司精选的好手,带十个热气球,装满特制的‘天女散花’(一种绑了铁钉碎瓷片增加杀伤范围的炸药包),从他们头顶过去。记住,飞高些,别被箭射下来。找准中军大帐和粮草囤积、马厩这些地方,给老子把炸药扔准了。”
陈伍抱拳,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却锐利如鹰:“是。属下已让人在热气球上绑了铜片,飞起来会有怪响,再让懂回鹘语的大声念经……保证让他们觉得是佛祖降罪。”
“嗯,”林启点头,“炸完之后,不管效果如何,立刻拉高返航,安全第一。”
“明白。”
林启的棍子又指向火炮阵地:“等天上炸完了,地上听我号炮。所有火炮,对准喀喇汗大营,尤其是营墙、箭楼、他们可能集结的区域,给老子轰!把所有带来的炮弹,打出去一半!我要让他们的营垒,变成一片火海!”
负责指挥炮队的将领激动得脸都红了,大声应诺。
“炮火准备之后,”林启看向萧奉先,“萧大王,你的辽军铁骑,还有西夏铁鹞子,从正面,给我冲!不管还有没有站着的,碾过去!”
萧奉先舔了舔嘴唇,眼睛冒光:“就等您这句话了!老子早憋坏了!”
“毕勒哥首领,禄胜首领,尉迟首领,”林启看向三位西域首领,“你们的骑兵,负责两翼包抄,堵住所有可能逃跑的缺口。记住,不要冲进他们营垒,就在外面游弋,有跑出来的,杀!投降的,绑了!”
三人连忙点头,心里既兴奋又有点发怵。这种打法,他们闻所未闻。天上下“天雷”,地上火炮轰,然后骑兵收割……听着就让人头皮发麻,但也让人热血沸腾。
“多吉,扎西,你们带青唐骑兵,同样在外围游弋捕杀,重点是别让大股溃兵冲散我们的阵型。”
“是!”
“都听明白了?”林启环视众人。
“明白!”众将齐声低吼,帐内气氛瞬间肃杀。
“好,各自回去准备。子时三刻,准时行动!”林启挥挥手。
众人行礼退出,个个摩拳擦掌,又强行压抑着兴奋,生怕被对面察觉。
帐内只剩下林启、没藏清漪和陈伍。
“公主,”林启看向没藏清漪,“西夏铁鹞子,是冲阵的尖刀,也是此战能否一举击溃敌胆的关键。有劳了。”
没藏清漪微微颔首,清冷的脸上闪过一丝锐气:“放心。此战,当让西域诸部,皆知我大夏铁骑之威。”
林启笑了笑,又对陈伍道:“安抚司的兄弟,是此战首功,也是险功。务必小心。我要你们全都活着回来庆功。”
陈伍嘴角似乎动了动,躬身:“属下等,必不负相公所托。” 说完,转身悄无声息地没入帐外黑暗中。
子时,万籁俱寂。
喀喇汗大营里,除了巡逻士兵的脚步声和偶尔响起的马嘶,大部分营帐都陷入了沉睡。白天的紧张和对峙,加上晚上那顿丰盛的犒赏,让许多士兵睡得很沉。连阿尔斯兰,在巡视完营地、确认防线无虞后,也回到了自己那顶最华丽宽敞的中军大帐,在侍女的服侍下,饮了几杯葡萄美酒,沉沉睡去。梦里,他正在龟兹城的宫殿里,清点着堆积如山的财宝……
就在这时,夜空中,传来一阵奇异的、呜呜的、仿佛无数铜片在风中剧烈震颤摩擦的怪响。
声音来自天上。
巡逻的喀喇汗士兵疑惑地抬头,随即,他们的眼睛猛地瞪大了。
漆黑的夜空中,不知何时,出现了十几个巨大的、发出微弱红光(加热空气的炉火)的圆形黑影,正缓缓地从他们头顶飘过。那诡异的呜咽声,正是从这些黑影上传来。
“那……那是什么?”有士兵惊恐地低语。
还没等他们反应过来,更诡异的事情发生了。
那些飘过的巨大黑影下方,传来了声音。不是铜片声,而是人声!是用回鹘语高声吟唱的声音,缥缈、空灵,在寂静的夜空中回荡:
“唵、嘛、呢、叭、咪、吽……”
“南无阿弥陀佛……”
“苦海无边,回头是岸……”
“喀喇汗倒行逆施,亵渎佛祖,天降神罚,尔等还不速速醒悟!”
声音忽高忽低,带着奇特的韵律,在夜风中飘飘忽忽,仿佛真是从九天之上传来。配合着那呜咽的铜片声和诡异的红光黑影,效果直接拉满。
佛音?从天而降的佛音?
许多信仰佛教的西域士兵(喀喇汗虽以乙教为国教,但军中仍有不少被征服的、信仰佛教的部族士兵)脸色瞬间煞白,腿肚子发软,有的直接扑通跪倒在地,对着天空磕起头来。就连一些喀喇汗本族的士兵,也被这超出认知的景象弄得心慌意乱,不知所措。
“妖……妖法!是宋人的妖法!”有小军官声嘶力竭地大喊,试图稳定军心,“放箭!射下那些鬼东西!”
稀稀拉拉的箭矢射向夜空,但热气球飞得很高,箭矢徒劳地上升到极限,然后无力地落下。
就在营地陷入一片混乱和恐慌时,那些飘到中军大帐和几个明显是粮草囤积区、马厩上方的黑影,下面突然掉下来一些黑乎乎的、冒着火星的圆球状物体。
“那又是什么?”有士兵呆呆地看着那些东西落下。
下一刻。
轰!轰轰轰轰轰——!!!
震耳欲聋的巨响,瞬间撕裂了夜的宁静!
橘红色的火光,在喀喇汗大营的中心区域和几处要害,猛烈地爆发开来!爆炸的气浪将附近的帐篷、栅栏、人马如同纸片般掀飞!破碎的铁钉、瓷片、碎石,在火光中四散激射,发出恐怖的尖啸!
惨叫声,瞬间压过了爆炸的余音!
中军大帐所在的位置,被至少三个炸药包重点照顾,华丽的帐篷连同里面沉睡的阿尔斯兰的亲卫、侍女,瞬间被火光吞没,炸得四分五裂!阿尔斯兰本人因为睡在铺着厚毛皮的矮榻上,距离爆炸中心稍远,又被亲卫队长在最后关头猛地扑倒,只是被气浪掀飞,摔得七荤八素,耳朵嗡嗡作响,满脸是灰土和不知道谁的血,侥幸捡了条命。
粮草堆被点燃,燃起冲天大火,照亮了半边天。马厩里的战马受惊,挣断缰绳,在营地里疯狂践踏,造成更大的混乱。
“天罚!真的是天罚!”
“佛祖发怒了!快跑啊!”
“阿尔斯兰将军死了!中军大帐被炸没了!”
恐慌,如同瘟疫般在喀喇汗大营中疯狂蔓延。许多士兵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看到天上掉下东西,然后就是地动山摇的巨响和火光,同伴被撕碎,战马在火海里哀嚎,再加上之前那“从天而降的佛音”带来的心理冲击,许多人的精神瞬间崩溃了!他们丢下武器,抱着头,像没头苍蝇一样在着火的营地里乱窜,哭喊声、尖叫声响成一片。
“不许乱!不许跑!是宋人的诡计!集结!向我靠拢!”阿尔斯兰被亲卫从废墟里拖出来,盔歪甲斜,脸上被崩开的木屑划了道口子,鲜血直流,他嘶声怒吼,试图收拢部队。
但就在这极度的混乱中,更可怕的打击来了。
联军大营方向,传来几声沉闷的、仿佛巨兽咆哮般的轰鸣。
随即,尖锐的、令人牙酸的破空声由远及近!
轰!轰轰轰——!!!
比刚才炸药包爆炸更加沉闷、更加震撼、更加连绵不绝的巨响,在喀喇汗大营的营墙、箭楼、营门、以及任何看起来像是人员集结区域的地方,猛烈炸开!
这一次,不是点状的爆炸,而是覆盖性的、毁灭性的轰击!
实心铁球呼啸着砸进密集的人群,犁出一道道血肉胡同!开花弹在半空爆开,迸射出无数死亡破片,覆盖大片区域!沉重的铁球砸在木制的营墙和箭楼上,木屑混合着碎石和人体残肢四处飞溅!坚固的营垒,在可怕的炮火面前,脆弱得如同纸糊!
火光,照亮了一张张因极度恐惧而扭曲的脸。巨响,震碎了最后一点抵抗的意志。
“跑啊——!”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幸存的喀喇汗士兵彻底崩溃了,完全不顾军官的呵斥和刀砍,丢下一切能丢下的东西,哭爹喊娘地向营地后方、向黑暗中没头没脑地逃去。
阿尔斯兰也被亲卫死死拖着往后跑,他回头望去,只见自己苦心经营、认为固若金汤的大营,已经变成了人间地狱。火光冲天,浓烟滚滚,残肢断臂随处可见,侥幸未死的士兵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被践踏,被大火吞噬……
完了。全完了。
什么五日,什么援军,什么里应外合……全都成了笑话。
“将军!快走!宋人的骑兵要上来了!”亲卫队长看着联军大营方向突然亮起的无数火把,和那如同闷雷般响起的、越来越近的马蹄声,脸色惨白,不由分说,架起失魂落魄的阿尔斯兰,带着仅存的几十个亲卫,抢了几匹无主的惊马,头也不回地扎进营地后的黑暗里,向着西边,没命地逃去。
他们身后,是震天的喊杀声,是雷鸣般的马蹄声,是绝望的惨叫和兵刃砍入骨肉的闷响。
萧奉先一马当先,手中长刀在火光照映下反射着寒光,他兴奋得满脸通红,狂呼酣战:“儿郎们!随我杀!一个不留!”
没藏清漪白衣白马,手持长枪,如同幽灵般掠过,枪尖每一次点出,都必有一名溃逃的喀喇汗士兵咽喉绽开血花。她身后,西夏铁鹞子如同黑色的钢铁洪流,沉默而高效地收割着生命。
毕勒哥、禄胜、尉迟僧乌波的骑兵在外围往来奔驰,像牧羊犬驱赶羊群,将逃出营地的溃兵或砍杀,或驱赶回去,不让他们形成有组织的突围。
杀戮,持续了几乎一整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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