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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开封风云(下)


六月十五,中元节前夜。

按礼制,皇帝要在宫中设“孟兰盆会”,祭奠先祖,超度亡魂。这是新君登基后的第一个大祭典,礼部、太常寺忙了整整一个月,务求尽善尽美。

可楚王府里,赵元佐看着那封刚刚送来的密信,手抖得厉害。

信是禁军“殿前司步军都指挥使”高琼写的,只有两行字。

“万事俱备,明夜亥时,玄武门。”

高琼,是赵元佐在禁军里埋得最深的一颗棋子。殿前司三衙,侍卫马军、步军、殿前班直,步军都指挥使是实权位置,掌管汴京内城十二门防务。

亥时,是宫门落钥,但大祭典未散,百官宗室都在宫中的时候。

玄武门,是宫城北门,守将……是高琼的人。

计划很简单,也很致命。趁大祭典,宫中人多眼杂,以“有刺客”、“走水”为名,调动高琼所部控制宫门,隔绝内外。然后……

然后,他赵元佐,就可以“奉诏”进宫“护驾”,然后“发现”真宗“突发急病”,临终前“幡然悔悟”,将皇位“传”于他这个“贤明仁厚”的长兄。

很粗糙,很冒险。

但赵元佐等不及了。真宗最近的动作越来越狠,他已经感觉到,那张网正在收紧。再不动,就真成砧板上的鱼肉了。

“王爷,”心腹幕僚在一旁,声音发颤,“高将军那边……真能靠得住吗?”

“靠不住也得靠。”赵元佐把信凑到烛火上烧了,看着跳跃的火苗,眼神阴鸷,“这是咱们最后的机会。成了,这江山就是咱们的。败了……大不了一死,总好过被圈禁到老,郁郁而终。”

幕僚不敢说话了。

“去准备吧。”赵元佐摆摆手,“明晚,本王要进宫,给先帝……上柱香。”

同一时间,秦国公府。

林启正和陈伍、还有几个从蜀中带来的心腹军官,在书房里对着一张大内地图比划。

地图是吕端给的,上面详细标注了宫城各门、各殿、各司的位置,甚至还有几条不为人知的“小径”。

“消息可靠吗?”陈伍压低声音。

“吕相从宫里递出来的,陛下也知道了。”林启手指点在玄武门上,“高琼,殿前司步军都指挥使,楚王的人。明晚亥时,他会以‘加强宫禁’为名,调兵控制玄武门及附近几处要害。”

“他想干什么?逼宫?”

“差不多。”林启点头,“所以咱们得抢在他前面。”

“怎么抢?”

“你带一千人,以‘协助防务、演习夜战’为名,提前一个时辰进驻玄武门西侧的‘神武营’。那是空营,平时只有几十个老弱。陛下会下旨,准你部‘暂驻’。”

“一千人……够吗?”

“够了。高琼不敢明着调太多人,最多三五百心腹。你这一千人,是咱们靖安军的精锐,装备齐全。记住,一旦有变,不要犹豫,立刻控制高琼及其党羽。尽量别杀人,要活的。”

“明白。”陈伍重重点头。

“我带其余四千人,”林启看向地图上楚王府的位置,“去‘保护’楚王。免得他……受到‘惊吓’。”

几个军官都笑了,笑容里带着杀气。

这是要瓮中捉鳖了。

第二天,六月十五。

从早上起,汴京就笼罩在一股诡异的气氛里。

宫里忙着准备大祭典,官员们穿着礼服,捧着笏板,来来往往。街上的百姓也在准备晚上的“放河灯”、“祭祖先”,可不知怎的,总让人觉得心里发毛。

午后,宫里传出旨意,说陛下体恤蜀中将士辛苦,特准靖安军一部入驻“神武营”,协助宫禁防务,并“演习夜战阵法,以振军威”。

理由很正当。新君登基,展示军容,提振士气,很正常。

高琼接到这道旨意时,正在玄武门城楼上布置晚上的行动。他心里“咯噔”一下,但没太在意——神武营在玄武门西侧,隔着一道宫墙,且是空营。就算有一千人,不熟悉宫内情况,也翻不起浪。

何况,他晚上动手,是突然发难。等那一千人反应过来,宫里早就变天了。

“将军,”一个亲信都头低声道,“蜀军那边……要不要盯着点?”

“派几个人,远远看着就行。”高琼摆摆手,“别打草惊蛇。咱们干咱们的,他们……就当是来看戏的吧。”

“是。”

戌时三刻,天刚擦黑。

林启带着四千靖安军,开到了楚王府所在的“安业坊”。

马蹄声,脚步声,甲胄碰撞声,惊动了整条街坊。百姓们躲在门缝后偷看,只见黑压压的军队,打着“秦”字旗号,把楚王府围了个水泄不通。

“开门!秦国公奉旨,有要事求见楚王殿下!”陈伍手下一位都头上前叫门。

楚王府门房吓得魂飞魄散,连滚爬爬进去通报。

赵元佐正在书房里,对着铜镜整理衣冠——他穿上了亲王朝服,准备“进宫”。听到禀报,他脸色一变。

“林启?他来干什么?带了多少人?”

“不、不知道,外面黑压压一片,至少几千人!已经把府邸围起来了!”

赵元佐心头狂跳。难道……走漏风声了?

不可能!高琼是他最信任的人,计划只有几个核心知道……

“王爷,”幕僚脸色惨白,“现在怎么办?”

“慌什么!”赵元佐强作镇定,“林启是外臣,无诏岂敢带兵围困亲王府邸?本王倒要看看,他想干什么!”

他整了整衣冠,大步走到前院,命人打开中门。

门外,林启一身戎装,按剑而立。身后是密密麻麻的士兵,火把通明,照得他脸上一片肃杀。

“林国公,”赵元佐站在台阶上,冷冷道,“深夜带兵围困本王府邸,是何用意?”

“王爷恕罪。”林启躬身,语气恭敬,但眼神锐利,“臣接密报,有辽夏细作潜入汴京,意图不轨。陛下有旨,全城搜捕。为防贼人惊扰王爷,特命臣率兵前来‘保护’。请王爷暂回府中,待臣搜捕完毕,自会撤兵。”

“辽夏细作?”赵元佐气笑了,“林启,你当本王是三岁孩童吗?搜捕细作,搜到本王府上来了?你有圣旨吗?拿出来给本王看看!”

“事急从权,陛下口谕。”林启不卑不亢,“王爷若不信,可派人进宫询问。但此刻,为王爷安危计,还请王爷回府。否则……刀枪无眼,臣怕伤着王爷。”

话音未落,他身后的士兵“唰”一声,齐齐上前一步,长枪如林,弩箭上弦。

杀气,扑面而来。

赵元佐身后的护卫想拔刀,可看着对面那黑压压的军队,那闪着寒光的枪尖,手都软了。

“你……你敢!”赵元佐气得浑身发抖。

“臣不敢。”林启看着他,声音平静,“臣只是……奉旨行事。王爷,请回。”

两人对视。

火光跳跃,映得两张脸明明灭灭。

一个愤怒,不甘,绝望。

一个平静,坚定,冷酷。

半晌,赵元佐颓然转身。

“好,好个林启……本王,记下了。”

他一步步走回府中,背影佝偻,像一下子老了十岁。

“关府门!”林启下令,“没有本公手令,任何人不得出入。违者,以叛逆论处,格杀勿论!”

“是!”

厚重的府门缓缓关上,隔绝了内外。

也隔绝了赵元佐,最后的希望。

同一时间,玄武门。

亥时整,高琼带着三百心腹,准时出现在城门下。守门的军士都是他的人,早已屏退闲杂。

“开门,本将有要事进宫禀报。”高琼对守门校尉道。

“是。”校尉示意手下开门。

沉重的宫门,缓缓打开一条缝。

可就在这时——

“嗖!”

一支响箭,从西侧神武营方向射上天空,炸开一团红色火光。

紧接着,马蹄声、脚步声如雷响起。陈伍带着一千靖安军,从神武营冲出,直奔玄武门。

“有埋伏!”高琼脸色大变,“关城门!快关城门!”

可已经晚了。

靖安军的动作太快,而且……他们手里拿的,不是刀枪,是弩。

“砰砰砰——!”

一轮齐射,十几个想关门的守军惨叫着倒下。

“放下武器!跪地不杀!”陈伍大吼,声音在夜空中传出去老远。

高琼拔刀想反抗,可刚举起,几支弩箭就射在他脚下,钉在青石板上,嗡嗡作响。

“高将军,”陈伍骑马走到近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陛下有旨,着你即刻进宫……问话。你是自己走,还是我‘请’你走?”

高琼看着周围那些黑洞洞的弩口,又看看西边神武营方向源源不断涌出的军队,知道大势已去。

“哐当”一声,刀落地。

“我……我跟你走。”

子时,福宁殿。

真宗赵恒穿着祭服,坐在御座上,脸色苍白,但眼神出奇地镇定。下面跪着高琼,还有几个被抓的楚王党羽。

吕端、王继恩、李沆等重臣站在两侧,个个神色凝重。

林启和陈伍站在殿门口,甲胄未解,身上还带着夜露的寒气。

“高琼,”真宗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冰珠子,“你可知罪?”

“臣……臣不知何罪。”高琼咬牙,还想硬撑。

“不知?”真宗冷笑,从御案上拿起几封密信,扔到他面前,“这些,是你与楚王往来的书信。上面写得很清楚,明晚亥时,玄武门,逼宫。要不要朕,念给你听听?”

高琼捡起信,只扫了一眼,就瘫倒在地。

完了。

全完了。

“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啊!”他磕头如捣蒜,“是楚王!是楚王逼臣的!臣是不得已啊!”

“不得已?”真宗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俯视着他,“你手握禁军兵权,是朕的股肱之臣。却勾结亲王,图谋不轨。朕,还能信谁?”

他转身,看向殿外沉沉夜色。

“传旨。殿前司步军都指挥使高琼,勾结亲王,阴谋叛乱,罪在不赦。着……押入天牢,三司会审,从重论处。其党羽,一律下狱,严查不贷。”

“是。”王继恩躬身。

“至于楚王……”真宗顿了顿,声音有些疲惫,“吕相,你以为该如何处置?”

吕端出列。

“陛下,楚王乃先帝长子,陛下兄长。虽有谋逆之举,然……骨肉相残,恐伤天和。且事发之前,已被林国公‘保护’在府,未酿成大祸。臣以为,可革去其一切官职,保留楚王空爵,责令其离京,归藩邸思过。如此,既全陛下仁孝之名,亦绝后患。”

真宗沉默良久。

“准。就依吕相所言。下诏,痛斥其行,但……留他一命吧。”

“陛下圣明。”

三天后,诏书下达。

楚王赵元佐“结交外臣,图谋不轨”,着革去一切官职,保留楚王空爵,即日离京,归襄阳藩邸“思过”,无诏不得离藩,不得与朝臣交通。

旨意传到楚王府时,赵元佐正在书房里枯坐。三天,他老了不止十岁,头发白了一半,眼神空洞。

听完旨意,他笑了。

笑声嘶哑,凄凉。

“思过……思什么过?思我不该生在皇家?思我不该……有那个心?”

他摇摇晃晃站起来,走到院中。外面阳光正好,可他觉得冷,刺骨的冷。

“王爷,”老管家跪在一旁,老泪纵横,“该……该动身了。”

“动身……”赵元佐喃喃,忽然看向皇宫方向,眼神里是刻骨的恨,还有……绝望。

“赵恒……林启……你们……好,好得很。”

他转身,走进内室,再没回头。

当天下午,楚王府大门洞开,一辆青篷马车,在几十个王府旧仆的簇拥下,悄无声息地驶出汴京,向南而去。

没有送行的人,没有告别的酒。

只有漫天尘土,和一座越来越远的,冰冷的皇城。

楚王一事,尘埃落定。

真宗坐稳了龙椅,林启立下了大功。

七月初,林启上疏,以“蜀边不可久离,西夏辽国恐有异动”为由,请辞归镇。

真宗在垂拱殿单独召见他。

“林卿,”真宗看着眼前这个比自己大不了几岁,却已威震天下的臣子,心情复杂,“此次,多亏你了。”

“臣分内之事。”林启躬身。

“楚王一事……你得罪了不少人。”真宗缓缓道,“朝中有些人,觉得你手段太狠,不留余地。”

“臣只知忠君,不知其他。”林启平静道,“若有人因此忌恨臣,臣……问心无愧。”

“好一个问心无愧。”真宗笑了,笑容里有欣赏,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你放心,有朕在,没人敢动你。蜀中……还需你坐镇。”

他起身,走到御案前,提笔,在一道早已拟好的圣旨上,加了几行字,然后盖印。

“林启接旨。”

“臣在。”

“加封林启为检校太尉、剑南西川节度使、秦国公,总揽成都府路、利州路、梓州路三路军政,赋便宜行事之权。另,赐丹书铁券,世袭罔替。望卿恪尽职守,永镇西陲,不负朕望。”

检校太尉,是武臣最高荣衔。

剑南西川节度使,是实打实的藩镇名号,辖地囊括整个蜀中。

便宜行事之权,意味着在紧急情况下,可先斩后奏,自行决断。

丹书铁券,是免死金牌,世袭罔替。

这份赏赐,重得吓人。

“臣……谢陛下隆恩!”林启重重叩首。

“起来吧。”真宗扶起他,拍了拍他的肩,“林卿,蜀中是大宋的西南屏障,也是……朕的退路。你替朕守好了,朕在汴京,才能安心。”

这话,意味深长。

林启心头一凛,但面上不动声色。

“臣,必不负陛下重托。”

“去吧。早日启程。汴京……是非之地,不宜久留。”

“是。”

七月中,林启率军离京。

走的时候,比来时更风光。真宗亲至城门相送,赐酒,赐御马,赐旌节。百官相送,百姓围观。

可林启心里清楚,这份风光底下,是暗流,是猜忌,是无数双盯着他的眼睛。

他留下了五十名精锐军官,以“交流学习”的名义,安插进殿前司、侍卫马步军。这是真宗默许的,也是他埋下的钉子。

然后,带着四千多将士,浩浩荡荡,踏上了归途。

出城三十里,他回头看了一眼。

汴京的城墙,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头蛰伏的巨兽。

这次来,他帮真宗坐稳了龙椅,也把自己,彻底绑上了这条船。

往后,是福是祸,是荣是辱,都得一起扛了。

“大人,”陈伍在旁,低声道,“咱们……真就这么走了?”

“不走,留着过年?”林启笑笑,一夹马腹,“蜀中,才是咱们的家。出来够久了,该……回家了。”

队伍加速,扬起漫天尘土。

像一条归山的蛟龙,甩尾,入云,消失在天际。

而汴京,那座巨大的棋局,才刚刚开局。

他这颗棋子,暂时退场了。

但棋局,还在继续。

而他,在蜀中,正慢慢变成……下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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