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琳吹了一口气，帮自己把窗户关上。
正准备走时，夏琳察觉到了，有东西来了。
她抬起头，看向对面的窗户。
窗户里，那个正在换睡衣的自己忽然停住了。
那个自己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是听见了什么声音。
下一秒，那个自己转过身，直直地看向窗外。
不，是看向面前的虚空。
X，好久不见。
一颗深黑色的珠子，正在曾经的自己面前大放厥词。
一副你不听我的，有你好受的模样。
看见它张开嘴，看见它在说话。
距离太远，隔着车流，隔着夜色，隔着她曾经无法跨越的时间。但现在的她能听见，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你以为你是谁？”
那颗深黑色的珠子悬在年轻的夏琳面前，它旋转着，光芒一闪一闪，像一个人在高谈阔论时挥舞的手势。
“一个社畜，一个加班加到连自己是谁都忘了的可怜虫，一个挤地铁都要踮脚尖的普通人。你有什么？你有什么资格拒绝我？”
年轻的夏琳往后退了一步。
她穿着睡衣，赤着脚，站在出租屋的角落里，面前是一颗会说话的珠子，脸上是困惑、惊恐、茫然。
之前看X，就像在看一个深渊，怎么看，怎么觉得恐怖。
现在看X，就如在做X光线，X的一切一览无余。
X是没有实体的数据生命，而且，它的数据里还有很多夏琳想得到的知识。
夏琳眼睛热了，她想要。
不过，还是等剧情再走一些吧。
夏琳已经明白了因果，想要站在自己面前，就得等剧情发展下去。
那颗深黑色的珠子似乎察觉到了什么。
它在空中顿了一顿，旋转的速度慢下来，光芒闪烁的频率也变了——它警觉的、搜索式的扫描四周。
现在的夏琳看得清清楚楚。
X的数据流里，有一束细微的探针正在向外延伸，像某种触须，试探着周围的时空。它在检查是否有人窥视，是否有变量闯入它早已计算好的剧本。
她几乎要笑了。
二十五岁的自己，被这颗珠子吓得后退了一步。而现在成为真龙的她，只不过略微布置，X连自己的影子都没摸到。
“你不说话是什么意思？”
年轻的夏琳终于开口了，声音透过夜色传来，带着一种她无比熟悉的、虚张声势的倔强。
X的注意力被拉了回来。那颗珠子重新转向年轻的夏琳，光芒又变得趾高气昂。
“我在给你机会。”它说，“你以为随便什么人都有资格和我对话？你这样的社畜，我一秒钟能扫描八千个。但你不一样，你有一个——”
它顿了顿。
“你有一个我需要的特质。”
年轻的夏琳只是站在那里，脊背抵着冰凉的墙壁，手指紧紧攥着睡衣的下摆。
现在的夏琳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在计算距离——从墙角到门口需要几步。她在权衡可能性——如果冲出去，这颗珠子会不会追上来。她在害怕，但害怕的同时，脑子里还有另一根弦在绷着：明天还要上班，这份工作不能丢，房租下周就要交了。
以及——报警会不会把她送到精神病院？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X说，语气里带着一点不耐烦，“你在想怎么逃。你在想这是不是做梦。你在想明天还要不要挤早高峰的地铁。”
它旋转着，靠近了一点。
年轻的夏琳没有后退。
“你不用逃。”X说，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柔，像一个循循善诱的导师，“我不是来害你的。我是来帮你的。”
现在的夏琳站在对面的窗户里，看着这一幕。
她记得这个晚上。
年轻的自己并没有相信世界上掉馅饼的好事，可惜，她遇见的不是自己能抵抗的东西。
X说完，不等夏琳拒绝，直接强行绑定了夏琳。
它前面说了一连串的话，更像是高等生物对低等生命的戏弄。
年轻的夏琳只觉得眼前一黑。
不是视觉上的黑，她弟弟意识深处有什么东西猛地沉了下去。那颗深黑色的珠子像一滴墨落入清水，瞬间在她脑海里洇开，冰凉、黏腻、带着并不属于人类的触感。
她听见自己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但那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隔着一层厚厚的水。
“别挣扎。”X的声音在她脑子里响起来，不再是外面那个循循善诱的腔调，而是直接贴着她的意识在说话，“越挣扎越疼。你试过偏头痛吗？比那个疼一万倍。你试过牙神经外露吗？比那个还难受。你试过——”
年轻的夏琳听不清它后面在说什么了。
她蹲了下去，抱着头，额头抵着膝盖，整个人蜷成小小的一团。出租屋的地板很凉，凉意从脚底一路爬到脊背，但她顾不上这些。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生长，在扎根，在顺着她的每一根神经往深处钻。
疼。
疼得她想尖叫，但叫不出来。
疼得她想哭，但眼泪被堵在眼眶里，涩得发酸。
然后，不知道过了多久，那阵剧痛忽然消失了。
像有人关掉了开关。
年轻的夏琳茫然地抬起头，发现自己还蹲在地上，睡衣被冷汗浸透，贴在背上凉飕飕的。她动了动手指，能动。她眨了眨眼，能看见。她试着站起来，腿软了一下，但到底还是站住了。
“绑定完成。”X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这一次平静得像在播报天气，“恭喜你，夏琳。从现在开始，你是我的人了。”
年轻的夏琳张了张嘴，想问什么，但喉咙干得发不出声音。
她下意识地转头看向窗外。
对面的天桥上，车流依旧来来往往，尾灯连成红色的河。没有人看她。什么都没有。
但她总觉得，刚才那一瞬间，好像有什么人在那里。
——是错觉吧。
她揉了揉太阳穴，关上了窗。
夏琳站在同样的位置，看着那扇窗户在自己面前关上。
她没有动。
刚才那一幕，她看得清清楚楚——X的数据触须刺入年轻自己意识的那一刻，时空产生了极其微弱的涟漪。那涟漪扩散开来，穿过墙壁，穿过夜色，穿过无数的的光阴，在她面前轻轻荡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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