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吹过院中的老槐树，卷起几片枯叶，沙沙作响。
往日里，这个时辰早该是九叔中气十足的训斥声，和文才偷懒被抓包的求饶声。现在，只剩下空旷。
“咳，”文才吸了吸鼻子，眼眶红红的，“师父他们，应该能平安到茅山吧？”
“放心，有师父在。”秋生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有些干涩。他转身，强行挤出一个笑，“好了，从今天起，这个家，我们说了算！文才，劈柴挑水去，活儿干不完没饭吃！”
文才嘴巴一瘪，刚酝酿出的伤感瞬间被冲散，苦着脸去了后院。
秋生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嘴角的笑意也淡了下去。他看向林岁岁，却发现她正怔怔地望着大堂的方向，眼神里带着一丝他看不懂的忧虑。
那里，祖师爷的牌位静静矗立，与昨日并无二致。
是错觉吗？
……
午后，林岁岁借口打扫，独自进了九叔的书房。
这里的一切都保持着九叔离开时的样子，整洁而肃穆。她走到书案前，目光被一本摊开的册子吸引。
《茅山杂记》。
这是九叔平日里记录心得的手札。林岁岁翻开一页，一行用朱砂批注的小字，如同一道惊雷，狠狠劈在她心上。
“阴阳混沌体，道之异数，福祸相依。遇纯阳则相吸，如干柴烈火，可助其‘雷火炼金身’，亦可使其元阳失控，道基焚毁。戒之，慎之。”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得林岁岁指尖发颤。
福祸相依……
道基焚毁……
她脑海中瞬间闪过蔗姑塞给她的那本《固元锁阳诀》，和秋生在幻境中那些滚烫的、真实的触感。
原来，她对于秋生而言，真的是一味穿肠的毒药。
既是机缘，也是深渊。
……
晚餐的气氛沉闷得能拧出水来。
文才熬了一锅他自认为很补的粥，讲了几个从镇上听来的不好笑的笑话，试图活跃气氛，却只换来秋生和林岁岁的沉默。
“师妹，吃鱼，这个不腥。”秋生心不在焉地夹了一筷子鱼肉放进林岁岁碗里，视线却始终没有离开她那张略显苍白的脸。
她从下午开始就不太对劲。
林岁岁低着头，小口扒拉着米饭，没说好，也没说不好。
文才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感觉自己像个多余的灯泡，亮得刺眼。他默默地低下头，化悲愤为食欲，把一整盆鱼都包圆了。
……
入夜，月色如水。
秋生赤着上身，在院中一遍遍打着《纯阳破煞诀》。拳风呼啸，带着淡淡的金红色光晕，可他心里那团火，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幻境里的画面。
掀开盖头时，她眼里的娇羞。
被他压在身下时，她脖颈泛起的红晕。
为他挡下致命一击时，那毫不犹豫的决绝。
那些触感，那些情感，真实得让他分不清虚幻与现实。
他忘不掉。
也无法假装这一切都没发生过。
“呼——”
秋生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停下了动作。汗水顺着他紧实的肌肉线条滑落，在月光下泛着光。
他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他要一个说法。
秋生抓起搭在石凳上的外衣随意披上，大步流星地走向林岁岁的房间。
咚、咚、咚。
敲门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片刻后，房门“吱呀”一声打开。
林岁岁穿着一身素净的里衣，头发披散在肩头，看到门口那张写满严肃的俊脸，她心头猛地一紧。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师兄？”
秋生没说话，侧身挤进房间，反手将门关上。
空间狭小，气氛瞬间紧绷到极点。
两人相对无言，只有窗外的虫鸣，和彼此有些急促的呼吸声。
最终，还是秋生率先打破了沉默。他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磨过的砂纸：“幻境里的事，你都记得吧？”
他死死盯着林岁岁的眼睛，不放过她任何一丝情绪的波动。
林岁岁的心乱成一团麻。
“记得。”她无法撒谎。
“记得就好。”秋生上前一步，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到不足一尺，他能清晰地闻到她身上淡淡的皂角香。
“那半年，我们是夫妻。”
这句话，不是疑问，是陈述。
像一块巨石，重重砸进林岁岁的心湖，激起千层巨浪。她想点头，想承认，可理智却像一条冰冷的锁链，死死地捆住了她的喉咙。
不能。
她不能害了他。
林岁岁强迫自己移开视线，垂下眼眸，盯着自己的脚尖，声音轻得像羽毛：“幻境而已，当不得真。”
这句话，像一盆淬了冰的雪水，从头到脚浇在了秋生的心上。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胸口一阵尖锐的钝痛，连呼吸都忘了。
“当不得真？”他重复着这四个字，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受伤的怒意和不敢置信。
秋生猛地伸手，一把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与自己对视。
“林岁岁，你看着我的眼睛！”
“你告诉我，在新房里吻我的时候，是假的吗？”
“在床上抱着我，说喜欢我紧实的肌肉时，是假的吗？”
他每问一句，就逼近一分，眼中的光亮也黯淡一分。
林岁岁被他问得哑口无言，那些被刻意压抑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眼眶瞬间就红了。
她无法反驳。
因为那些都是真的。
她的担心是真的，她的心动是真的，她的感情……也是真的。
可她不能说。
就在房间里的气氛即将爆炸的瞬间——
“咚咚咚！”
一阵急促的敲门声突兀地响起。
文才那憨厚中带着点邀功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师兄，师妹，你们睡了吗？我怕你们想师父睡不着，特地给你们熬了安神汤！”
这一声，如同天降神兵。
林岁岁如蒙大赦，猛地推开秋生，快步冲过去拉开了房门。
秋生一口气憋在胸口，不上不下，差点当场走火入魔。他恶狠狠地扭过头，瞪着那个端着两碗冒着诡异绿泡的“毒药”、满脸都写着“快夸我”的文才，恨不得用眼神在他身上戳出十八个窟窿。
文才却毫无察觉，热情地将汤递了进来。
“师妹你快尝尝！我这次加了新挖的安神草和定魂花，保证你们喝下去，一觉睡到大天亮，什么烦心事都忘了！”
秋生和林岁岁看着碗里那不断翻滚、散发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草腥味的绿色液体，齐齐陷入了沉默。
好不容易送走了堪比救星（灾星）的文才，房间里那股旖旎又对峙的气氛，已荡然无存。
秋生看着林岁岁那明显松了一大口气的样子，心里最后一丝火苗，也熄灭了。
她果然……只是在躲着他。
或者说，幻境里的一切，真的只是她为了活下去的逢场作戏。
秋生心中一阵刺痛，脸上却扯出一个自嘲的笑容。
“打扰了。”
他扔下这三个字，没再看林岁岁一眼，转身拉开房门，落寞地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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