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穿着灰扑扑的单衣,脚上踩着草鞋,有的甚至光着脚。手里的武器更是五花八门,有卷刃的大刀,有红缨枪,甚至还有锄头和老式土铳。
他们身形虚幻,有的缺了胳膊,有的胸口是一个大洞,魂体上遍布着仿佛永远无法愈合的弹孔和刀痕。
但这群衣衫褴褛的“乞丐”,面对装备精良、甚至有阵法加持的鬼兵,没有丝毫停顿。
“杀!!!”
一声怒吼,汇聚了数十年的不甘与铁血。
那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亡命徒气势。
前方那两排手持三八大盖、刺刀锃亮的鬼兵,竟被这股不要命的煞气逼得动作一滞。
九叔手中的桃木剑猛地垂下。
他看着冲在最前面那个只有半张脸的英灵队长,眼眶瞬间红了。
那英灵队长冲过九叔身边,仅剩三根手指的右手猛地抬起,行了一个不太标准、却极有力量的军礼。
“道长!我们来了!”
九叔深吸一口气,双手抱拳。
“贫道林九,谢过诸位义士……护国守土!”
“那是我们的职责!”
队长咧嘴一笑,那半张脸上露出一口白牙,“兄弟们!这帮畜生还没滚蛋!怎么办?”
“杀!杀!杀!”
数十道英灵化作灰色的洪流,狠狠撞进了红色的鬼潮之中。
没有什么花哨的法术。
就是最原始的厮杀。
断臂的英灵用牙齿咬住鬼兵的咽喉,拿着大刀的直接和对方的刺刀硬碰硬,土铳炸膛也不松手,就把枪管子往鬼子眼窝里捅。
惨烈。
林岁岁站在二楼的屋檐上,手中的赤霄笔微微颤抖。
林岁岁瞳孔猛地收缩。
她看到那些英灵每斩杀一个鬼兵,自身的魂体就会黯淡一分。
而那些被砍倒的鬼兵,在身后那面“聚魂幡”的红光照耀下,伤口竟然在快速愈合,甚至重新爬起来战斗。
这是消耗战。
英灵们没有后勤,没有香火供奉,他们是在燃烧最后的本源魂力!
“不能这么打!他们会魂飞魄散的!”
战场中央,田中大佐显然也看出了这一点。
他狞笑着,手中的武士刀带起一道腥风,将一名扑上来的英灵拦腰斩断。
“一群支那孤魂!既然死了,就乖乖变成我的养料!”
他猛地一跺脚,身后的聚魂幡红光大盛,像是一颗跳动的心脏,发出一阵阵令人作呕的“咕咚”声。
一股巨大的吸力爆发。
那是针对魂魄的规则级压制。
英灵们的动作瞬间变得迟缓,仿佛陷入了泥沼,原本就残破的魂体开始有丝丝缕缕的灰气被强行抽离,飞向那面旗帜。
局势瞬间逆转。
九叔见状,想要冲过去毁旗,却被田中大佐和四个鬼兵死死缠住。
金钱剑与武士刀在空中碰撞出漫天的火星,九叔的道袍被划开数道口子,险象环生。
“该死!”
秋生一道掌心雷轰碎眼前的鬼卒,想要回援,却被更多的鬼兵用刺刀阵逼退。
谁能破局?
林岁岁的大脑疯狂运转,视线在混乱的战场上扫过。
最后,定格在了一个人身上。
钟邦。
那个年轻的警察,此刻正躲在一辆报废的黄包车后面,满脸崩溃地举着那把点三八,对着空气疯狂扣动扳机。
“砰!砰!砰!”
子弹穿过鬼魂的身体,打在墙壁上,溅起几点火星。
毫无作用。
他引以为傲的枪法,他坚守了二十多年的唯物主义世界观,在这一刻碎成了渣。
他眼睁睁看着那些英灵倒下,看着那些鬼兵逼近,却无能为力。
但在林岁岁的视野里,钟邦不是一个人。
他是一个发光体。
一轮紫金色的小太阳!
那种恐怖的纯阳气运,简直就是一个行走的人形核反应堆!
周围那些试图靠近他的小鬼,还没碰到他的衣角,就被那股紫气烫得嗷嗷乱叫。
他明明拿着这战场上最强的“武器”,却在当烧火棍使!
“那个警察!钟邦!!”
林岁岁顾不得形象,扯着嗓子大喊,“别开枪了!没用!”
钟邦茫然地抬头,看着屋顶上的少女:“那、那我怎么办?叫支援吗?”
林岁岁急得想跳下去敲他的脑壳,“看你的手!那是老天爷赏饭吃的‘神之手’!你的命格专克邪祟!”
“把枪扔了!用拳头!去把那面破旗给我拔了!!”
钟邦愣住了。
他看看自己满是茧子的双手,又看看远处那面散发着滔天血光的聚魂幡。
用手?
去拔那个连九叔都不敢硬碰的邪器?
这女道士是不是疯了?
他迟疑了。
也就是这这一秒的迟疑,一个英灵为了掩护九叔,被田中大佐一刀捅穿了胸膛,魂体当场炸散。
“妈的!”
一声怒骂在钟邦耳边炸响。
秋生一脚踹飞一只鬼兵,身形如电般落到钟邦面前。
他看着钟邦那副磨磨唧唧的样子,气就不打一处来。
特别是刚才,自家媳妇竟然一直盯着这小子看!还喊得那么大声!
那眼神里的“欣赏”,让秋生心里的醋坛子翻得比海啸还猛。
“听不懂人话吗?!”
秋生一把揪住钟邦的衣领,那双桃花眼里全是凶光,“我媳妇让你上,你就给我上!是个男人就别磨磨唧唧!”
“你身上那股子热气,隔着三条街都能烫死人!你怕个鸟啊!”
这一吼,带着三分醋意七分杀气。
钟邦被吼得一激灵。
“啊——!!”
钟邦扔掉手枪,发出一声类似野兽的咆哮。
他猛地挣脱秋生,像一头发狂的公牛,低着头,死死盯着那面聚魂幡,发起了冲锋。
“找死!”
两个鬼兵见状,端着刺刀就往钟邦肚子上扎。
钟邦不躲不避,甚至闭上了眼睛,本能地挥起了王八拳。
“滋啦——!”
刺刀捅在他身上,没有鲜血飞溅,反而像是冰块捅进了熔炉,瞬间融化成铁水。
而钟邦那毫无章法的一拳砸在鬼兵脸上。
“嗷!!”
鬼兵惨叫,整个脑袋像是被泼了浓硫酸,瞬间冒起黑烟,消融殆尽。
钟邦惊呆了。
他看着自己的拳头,那上面似乎缠绕着一层淡淡的紫金光芒。
这就是……我的力量?
信心爆棚!
他不再犹豫,脚下生风,在密集的鬼潮中硬生生撞出一条路。
“拦住他!快拦住他!”
田中大佐尖叫,想要回身阻拦。
“你的对手是贫道!”
九叔怎么可能放过这个机会。
他脚踏七星,手中的桃木剑虽然断了一截,但指尖的一滴精血早已抹在剑锋之上。
“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敕!”
剑锋暴涨三寸红芒,直取田中眉心,逼得他不得不回防。
十米。
五米。
一米!
钟邦冲到了聚魂幡前。
那浓郁的血腥气让他几欲作呕,阴冷的煞气像针一样扎着他的皮肤。
但他没有停。
他想起了刚才死去的同事,想起了那些为了保护这片土地连魂魄都不要了的英灵。
钟邦双手死死握住那根由万人骨骸炼制的旗杆。
“滋滋滋——!!”
就像是把手伸进了强酸里,又像是握住了烧红的烙铁。
极阴与极阳的碰撞。
钟邦的手掌瞬间冒起滚滚白烟,剧痛钻心,但他死咬着牙关,面部肌肉狰狞扭曲,愣是一声没吭。
紫金色的气运顺着他的手臂,疯狂灌入旗杆之中。
咔嚓。
一道细微的裂纹出现在骨质旗杆上。
紧接着,裂纹如蛛网般蔓延。
“不——!!”
田中大佐发出一声绝望的哀嚎。
“砰!”
旗杆炸裂。
那面吸饱了鲜血和怨气的旗帜,在接触到地面的瞬间,轰然自燃。
无形的冲击波横扫全场。
凄厉的鬼哭声响彻云霄。
失去了阵法加持,那些原本凶悍无比的日军鬼兵,像是被抽掉了脊梁骨,身形瞬间萎靡,变得透明如烟。
“兄弟们!机会来了!”
英灵队长虽然已经虚弱得只剩下一道淡影,但眼中的战意却燃烧到了极致。
“反攻!杀光这群狗娘养的!”
痛打落水狗。
战局瞬间变成了一边倒的屠杀。
没有了聚魂幡的回血,那些鬼兵在英灵的大刀下脆得像纸。
凌晨的街道上一片狼藉,像是刚经历了一场台风。
钟邦跪在地上,大口喘着粗气,他看着周围。
那些英灵并没有离开。
他们默默地列队,整理着破烂的军装。
那个队长走到九叔面前,看了一眼身后的兄弟们。
他们的脸上,带着一种完成了任务后的释然和轻松。
队长再次敬礼。
这一次,是对着九叔,对着秋生,甚至对着跪在地上的钟邦。
“此地已安。吾等……归队。”
没有什么豪言壮语。
随着这一声归队,他们的身影开始化作点点荧光,消散在黎明前的微风中。
九叔神情肃穆,口中低诵《度人经》。
“太上敕令,超汝孤魂……”
钟邦呆呆地看着那些消失的光点。
他捡起地上那半截断裂的旗杆,眼泪无声地滑落。
……
无人注意的阴暗角落里。
那个下水道口旁边。
杨飞云穿着一身笔挺的西装,假装气喘吁吁地跑了出来,手里还拿着那个诡异的罗盘。
“哎呀!林道长!我来晚了!”
他满脸懊恼,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刚才车坏在半路上了……怎么样?大家都没事吧?”
九叔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杨飞云也不尴尬。
他装作不经意地走过刚才聚魂幡炸裂的地方。
脚尖极隐蔽地一勾。
一块巴掌大小、却蕴含着聚魂幡最核心怨气的黑色破布,无声无息地滑进了下水道的缝隙里。
而在下面,一只早就贴着符箓的纸人,稳稳地接住了那块碎片。
杨飞云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