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刚将三份实验指导递给梁广源、容海舟、唐启新三人,说道:「梁广源由你带著他们总领实验,原料特性、配比、细度、温度、冷却、研磨……每一步都可能影响成败。我要你们像做习题一样,系统尝试,仔细记录,比较分析。不要怕失败,每一次失败都要弄清原因。
需要什么原料直接找矿务局要,矿务局务必鼎力配合提供。你们就在北王府做实验,实验室和设备我都为你们准备好了。」
说著,彭刚指了指院落内不远处一堆他费尽心思弄来或捣鼓出的杂七杂八的设备。
一具精钢制成的小型腭式破碎机,靠手摇齿轮驱动,能将矿石破碎至指节大小;一个沉重的铸铁球磨罐,内衬硬质卵石,罐体有精密卡扣密封。
数套陶土烧制的坩埚和耐火砖。一套包括小天平、铜筛、沙漏、铁模的检测工具。
最引人注目的是实验室一角新砌的一座微型试验竖窑,仅半人高,以特制耐火砖精心垒砌,有观火孔、投料口、通风道和铁制炉算,形制俨然是正规窑炉的微缩版。
旋即彭刚又看向那几位老窑头:「几位老师傅,烧窑看火是千年传承的绝艺,这水泥之成败,大半系于火候。请你们将眼观火焰、耳听风声、鼻辨烟气的本事毫无保留地尽数施展,并口授与他们三人记录,此事若成,功在千秋,你们皆是功臣。我不吝赏你们金银,赐予你们田宅。」
老窑头们见北王如此重视他们的手艺,还将他们与三位近臣平等相待,还有如此厚重的封赏,激动得连连下跪谢恩:「小人定当竭尽所能!」
彭刚目光扫过众人,字字铿锵:「此物若能成功,筑城则城固,修堤则堤牢,铺路则路平,建厂则厂坚。于军事、于民生,皆有不可估量的价值。望诸位同心协力,早日攻克此关!」
「谨遵殿下之命!」众人齐声应诺。
交代下去后,彭刚引萧国达来到北王府的西花厅,询问了萧国达一些关于大冶那边的情况。「你和韦守山到大治署理矿务之事已有些时日。」彭刚略一思索回忆,说道。
「算起来少说也有三年了,大冶的各大矿场可都熟悉了?各矿场矿主、股东的底细可都摸清楚了?」大治矿务局成立于1851年,当时彭刚派出了萧国达和彭家昔日的长工韦守山负责署理大治矿务事宜。萧国达和韦守山不仅是彭刚最早的老班底,也是和彭刚关系很亲近,彭刚很信任的人。
派遣他们两人前往大治主持大冶的矿务,足见彭刚对大治的重视。
三年前彭刚刚刚入住武昌,那时候彭刚在湖北的统治尚不稳固。
湖北地方残存的士绅力量仍旧十分强大,县县都有敌对的地主民团武装,彭刚实际能有效掌控区域,仅武汉三镇和长江沿江的城池而已,境况和今日的太平天国各殿差不多。
直至彭刚从江夏、汉阳两县开始实行耕者有其地之策,武装清田,强制均分田地山塘,对两县的生产资料进行重新分配,获得了两县广大农民的支持,彻底控制了江夏、汉阳两县之后,情况才有所好转。也就是从这时候开始,彭刚真正走上了一条和他的神仙兄弟们截然不同的道路。
先是彻底掌控了江夏县、汉阳县,随后掌控了武昌府、汉阳府、黄州府,至今现在,湖北境内多数州府县的土改即将进入尾声。
湖南、南阳府也逐步开始了土改。
不久前石达开访武昌,交谈间很羡慕彭刚治下安稳,百业兴旺,没有清军兵勇袭扰。
石达开没有看到的是,为了如今这幅局面,彭刚耗费了大量的军力、人力、物力乃至精力。土改初期,彭刚甚至不得不暂缓扩张,收缩兵力以稳住鄂东三府和九江、岳州部分县的局势。当然,同时放弃的还有没收大治等地的矿场。
而今湖湘已定,从法国佬那里采购治金设备和机械加工设备今年也运抵汉口交割。
也是时候准备把治下的矿场,尤其是武昌府大治县的矿场给收上来了。
比起湖湘地主,那帮子矿主、矿东已经足够幸运了。
彭刚入主鄂东的三年多来,除了本身既是大中地主,又是矿主、矿东的那些人。纯度比较高的矿主、矿东他们非但没有像各地的地主一样挨到彭刚铁拳。
反而还乘上了彭刚鼓励各地办治炼工场,对矿石木炭煤炭激增的春风,赚得盆满钵满。
「熟悉,莫要说大冶,大治附近的矿场,这三年来我都带著矿务局的那帮后生仔走了个遍,鞋子都不知道磨破了多少双。」萧国达笑著说道,旋即朝门外高喊了一声。
「把籍册给擡进来!」
话落未久,几个戴有矿务局黑底白字袖标的矿务局护卫便把满满三樟木箱籍册给擡了进来。「这是大治及大治周边大小矿场全部的资料,都在这里,这些是原本,大治县城的矿务局那边还抄有副本。」萧国达打开其中的一个樟木箱说道。
「你们矿务局准备准备,是时候把大治的矿给收上来了。先从大治最大的那几个矿主、矿东下手,杀鸡儆猴。」彭刚点点头说道。
「那些大矿主、大矿东服了,下面的那些中下矿主、矿东便更不足为道。」
「我们矿务局就等著这一天,终于可以大展拳脚了!」萧国达兴奋地搓著手,跃跃欲试,问道,「何时动手?」
「等江西那边的战事结束,我会派两个团进驻大治。」彭刚笑道。
「这段时间你们矿务局先准备准备,我会去从行政学堂派遣五十来个干练的毕业学员去矿务局会办此事,办完这件事,他们便是矿务局的人了。往后矿务局可有的忙了。」
「忙活起来才好啊。」萧国达若有所思地说道。
「湖湘这么多人,全种地,撑死也就在丰年能混个温饱。殿下说的对,只有兴工才能养得起如此之多的人。」
值此时,王蕴衡和彭敏带著北王府内的侍女捧著八套锦衣绣袍和两箱子荆缎走了进来。
彭敏亲昵地喊了声萧国达小舅,随即对萧国达说道:「小舅,这是咱们兄妹为你和舅妈还有表弟表妹们准备的礼物,回大冶的时候带给舅妈和表弟表妹。
大舅现在是武昌府的农会总理事,他常在武昌,二舅在汉阳府担任农会总理事,两位舅舅距离武昌都很近,我已遣人去喊他们来王府,今日咱们舅甥几个好好聚聚。」
虽说彭刚的几个舅舅不如奇石墟的石家那般,一家族能出好几个猛将。
但他们都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拚尽全力署理好农务、矿务,这便足够了。
经征襄樊、征南阳、征长沙、征湖南四战,彭刚已经培育起了一批比较成熟可靠的将领,他现在也不缺能为他打仗的人。
「这是自然,我也很久没见老大和老三了。」萧国达笑嗬嗬道。
「许久不见,阿敏又长高了不少,也长得愈发俊俏了,不知道谁家后生往后能有好运,娶了阿敏。」彭刚的大舅萧国英在武昌,三舅萧国伟在汉阳,武昌、汉阳离得很近,他们两个能经常见。萧国达离得远些,基本在大治,矿务局也不是闲差,和他的两个兄长见面相聚的机会比较少。彭敏闻言俏脸一红,跺脚羞嗔道:「小舅,我还小呢。」
「不小了,你小舅妈过门的时候,也是你这年纪。」萧国达同彭敏说了几句笑,目光落在彭敏为他准备的锦衣绣袍上,说道。
「我这常年满山头跑的,穿些耐磨耐脏的棉服就好,穿这么好的衣服,有些糟践了。」
「不舍得出门穿便年节在家穿。」彭刚笑道,「好赖是个矿务局局长,总得有几身像样的行头充门面。」
「也是。」萧国达欢喜地收下了彭家兄妹送的衣服和布料,环顾了一圈西花厅,见彭毅不在,开口问道。
「阿毅呢?怎么不见阿毅?出远差了?」
「没出远差,他在武昌的仓区忙活,要晚些时候才能回来。」彭刚说道。
彭毅这几天被彭刚当成驴使唤,不是忙著接收军火,便是忙著为石达开、杨秀清他们调配物资,忙得冒烟,现在不在北王府里。
「阿毅打小管帐管仓就是把好手。」萧国达望著王蕴衡怀中抱著的彭望舒,说道。
「王妃你大婚的时候见过,北长金还是头一回见。」
彭望舒这孩子不怕生人,看到胡子拉碴的萧国达也不怕,反而伸手玩萧国达的胡子,要萧国达抱。王蕴衡见状把彭望舒递给萧国达抱。
作为舅公的萧国达非常高兴,抱著彭望舒逗弄了起来,两人其乐融融。
晚间,萧国英和萧国伟相继来到了北王府,彭刚在王府内宅设家宴款待了他们。
询问了三个舅舅家里的近况,又询问了萧国英和萧国伟武昌府和汉阳府的农会情况。
萧国英和萧国伟非常自豪地向彭刚说了两地的农会情况,今年尚无大灾。
萧国英从去年开始便统筹武昌农会,利用农闲组织农会疏浚涂水河道、清斧头湖,鲁湖之淤肥田、修复年久失修的渠系、在已有水利网络的周边扩灌。
短短一年之内,为武昌府增加了一万两千四百六十余亩水浇地。
萧国伟也组织了汉阳农会在沌水疏浚涂水河道、清疏沌水的渠系,只是没有取得武昌府这么好的成绩,暂时只增加了七千六百多亩水浇。
萧国伟不断向彭刚抱怨沌水附近的很多村落之间都有过节,他们没来之前上下游就经常为了抢水械斗。汉阳府农会很多时间都浪费在了调节各村之间包括水资源分配问题在内的种种五花八门的冲突上。不像武昌府农会,每个村庄都有相当大比例的广西、湖南老兄弟的军属,原住户反而是少数,大家都比较团结,能跟调度军队似的调度他们。
最后两人都非常高兴地告诉彭刚,目前两府农会的信用社收到的农户存粮都已经超过了八万石。彭刚非常高兴,这十六七万石粮食,都是两府百姓富余且愿意存到农会信用社的粮食。
说明两府百姓对农会的信任程度还是很高的,舍得拿出这么多存粮存入农会信用社,也说明武昌、汉阳两府的很多百姓都手里头都有了余粮。
这两个府的绝大多数百姓,温饱应当是不成问题了。
到底是湖北最富庶的两个府,底子还是相当厚实的。
港岛的空气中弥漫著南海咸湿的海风,昔日被满清弃之如敝履的南部海疆荒岛,如今已是繁荣初现。英国殖民者占领港岛后,此处的深水良港被耻辱性地冠以英女王之名:维多利亚。
以庆祝他们这群海盗终于在曾经遥不可及的东方,获得了一个绝佳的殖民前哨站。
经过十三年的经略,港岛已经成为了日不落帝国在远东地区最为重要的殖民据点。
港岛西北角的维多利亚港口附近的船只如往常一般繁忙穿梭,甚至还停泊著一支悬挂三色旗的舰队在此补给。
正如有句俚语所言,一旦英国人开辟了一个殖民地,那么殖民地附近马上就会刷新法兰西人。随著英国在远东地区拥有了殖民地和租界,法兰西船队、舰队出现在远东的频率也变得越来越高了。这支在此补给的法兰西舰队,正是法兰西海军中将特罗;默然率领的法兰西太平洋舰队。
此舰队虽有太平洋舰队之名,但至今仍未像英国盟友一样,在远东地区获得一块像港岛一样优良的殖民据点,不得不暂借盟友之港进行补给维护。
从汉口赶赴港岛的英国驻沪领事阿礼国自维多利亚港上岸,瞥了一眼停泊在维多利亚港的法兰西舰队,没有在港口过多地停留,便行色匆匆地直奔港督府邸。
登上港督府邸的石阶时,阿礼国心中有些焦躁不安。
毕竞他此前没有和即将要见的约翰;包令爵士打过交道。
能否说服约翰;包令参与他和怡和洋行大班马地臣设想、希望的这场军事冒险,阿礼国没有绝对的把握。
可马地臣塞给他的丽如银行支票已经在他的衣兜里,被他的体温所温暖,支票上的数字是他干几辈子领事都挣不到的英镑。
思及于此,阿礼国硬著头皮来到了港督办公室,求见新仁港督约翰;包令爵士。
包令爵士的办公室宽敞而简洁,被女仆们打扫得窗明几净,墙上挂著维多利亚女王的肖像和几幅中国沿海地图。
这位新任港督兼驻华公使是个略显严肃的中年人,一头灰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蓝色眼睛透过眼镜审视著走进来的阿礼国。
「阿礼国先生,请坐。」包令指了指对面空置的椅子,自己则继续埋头翻看著桌上的文件,一面看,一面头也不擡地说道。
「你在来信中提到的情况,我已经大致了解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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