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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你们兄妹都是这么以貌取人的么?


第146章 你们兄妹都是这么以貌取人的么?

三月的风裹挟著桃李芬芳,穿堂入户,撩起仪凤阁的帘幔。

昭宁公主斜倚在临窗的榻上,一册《心经》摊在膝头,纸页被春风翻得簌簌作响。

恍惚间,她猛然惊醒,凤眸由迷蒙转为清亮,忽地直起身子:「哎呀!本宫竟睡过去了?」

昨夜辗转难眠的兴奋犹在心头,本想浅寐养神,却不想真的沉沉睡去。

指尖抚过经卷上被压皱的页角,她急急抬头:「你们怎么不早些唤我?那些画」」

左右宫婢抿唇而笑:「殿下且宽心,一切俱已备妥。」

仪凤阁正堂内,数十幅画卷井然陈列。

当然不可能都是和尚,而有山水清逸,花鸟灵动,仕女婀娜。

乍一看去,倒真似一场书画品鉴会。

昭宁公主舒了口气,却又急急起身:「取妆奁来!」

很快。

铜镜中映出少女的容颜。

肌肤胜雪,唇若含朱,一双凤眼天然带著三分骄矜,即便不施粉黛,也是如画姿容,待得胭脂轻扫过眼尾,愈发显得眸光流转,如春水潋滟。

「殿下今日格外明光照人呢!」

左右宫婢啧啧称赞。

昭宁公主抿了抿唇上的玫瑰膏子,对镜左右顾盼,忽然指著眉间:「再添些黛色。」

指尖划过自己上扬的眼尾,忽地抿嘴一笑:「这般可好?」

「好!好!」

阁中梳妆,屏风后两位稍稍年长的宫婢,则在低声议论:「真要让殿下见那僧人么?

宫中已经有些议论了!」

「莫理会那些长舌妇,殿下的性情咱们还不了解么?横竖不过是个和尚!」

「可别真如前唐高阳公主那般————」

「你竟不知?高阳公主和辩机和尚之事,是编出来的野史笔记,辩机和尚是玄奘法师的高徒,协助玄奘法师翻译经卷,根本与高阳公主无关的!」

「你怎知晓的?」

「听相公们争吵时所言,那些不喜佛家的说辩机是真事,却被别的相公驳斥,吵得可厉害了!」

「唉!恰是如此,人言可畏,不可不防啊!」

「莫急莫急,殿下不过是好奇罢了,待得新鲜劲儿过了,便如那白鹩哥,抛到脑,」

相比起某些人敏感的神经,她们熟知殿下的性情,倒不觉得真有那份心思。

只是见到一个喜爱之物,却又未能得到罢了。

待得真到手了,过不了多久,就会觉得没趣。

所以见一见那个和尚,又算得了什么呢?

只听说过相貌不俗,她们倒不信,真能俊美到什么程度。

「怀吉引那位大师到阁前了!」

正说著呢,另一位早早去候著的婢女进来通风报信,神色中带著几分感叹。

「怎的?那位高僧真就相貌不俗?」

「何止是不俗,你们一看便知。」

但这一回的发展,却与以往不同。

当期待的昭宁公主带著一群更好奇的宫婢,来到仪凤阁的门前,看向郭怀吉领来的入宫之人时,众人第一眼的目光,却非落在那位期待许久的僧人身上,而是一位穿著普通的白发女子。

只因展昭特意施展六心澄照诀和武道轮回法,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凸显出另一位的存在。

而卫柔霞本来就是一位极其突出的人。

她的面容轮廓极是分明,鼻梁如险峰陡峭,唇线似刀裁冷铁,瞳仁黑得发寒,眼白又清明如雪原晴空。

哪怕如今被岁月淬去了朝气,多年来的折磨与煎熬,使得她极速衰老,但那一头白发也衬得她眉峰如刃,眼角皱纹都如剑刃上经年打磨的痕迹,将锐气淬炼得愈加凌厉。

这位妇人,好不一般!」

昭宁公主不禁被其吸引。

娇养在深闺的贵女们,何曾见过这样的气度?

不施粉黛,不佩珠玉,连衣袖都紧束著,仿佛随时要挽弓挥剑。

偏偏那袭简素布衣,比任何霓裳都更刺目。

相比起昭宁公主的好奇,卫柔霞也难免激动,仔仔细细看著这位与自己孩子一般大小的公主。

从眉眼到面相。

再从体态到气质。

然后就皱了皱眉。

太娇了。

虽然知道宫中的金枝玉叶,难免娇生惯养,但以卫柔霞的性格,也很难接受这种娇娇柔柔的孩子。

至于那种亲生骨肉之间,什么天然的血脉吸引,其实是不存在的。

有的话,往往也是心理作用。

第一眼看上去,基本还是得看相貌。

如果像萧峰萧远山父子,那自不必说,都能用一个演员来演,一看我就是你老子。

可此时昭宁公主的眉宇间,依稀与她有些相似,但整体瞧起来又不太像。

因此卫柔霞茫然了。

这到底是不是自己失散多年的孩子呢?

展昭同样在从相貌上观察。

他倒是觉得有点像。

居移气,养移体,由于生活环境的不同,身处宫闱的昭宁公主和行走江湖的卫柔霞,真要一眼看上去极为相似,反倒显得不正常。

当撇除这些影响,其实在眉眼上,两人至少有三分相似。

「禀殿下,这位卫先生虽出身民间,却精于丹青之道,尤擅人物气象,今日特携佳作,供殿下品鉴。」

郭怀吉率先打破了安静。

「哦?」

昭宁公主回过神来,伸手道:「先生请!」

在翰林图画院,能被称得上先生的,至少也得是供奉级别,但公主又不管这个,看得顺眼就好。

卫柔霞默然一礼,走入仪凤阁,目光扫过陈列出来的诸多画作。

她首先行至一幅《春山行旅图》前,评价道:「斧劈皴法,失之刚硬,云雾渲染,又过绵软————」

说著手指作刀势斜划:「若此处留白三分,便是山雨欲来之象,更为传神。」

昭宁公主跟著她的步伐,闻言眨了眨眼睛,脑海中浮现出那种走势,倒是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对哦!」

展昭默默扬眉。

看来这位真懂作画,那倒是好办了。

卫柔霞确实懂画,但她的性格,又注定了她完全不适合教人。

以致于昭宁公主尚在咀嚼第一幅画作里面,留白三分的玄机,卫柔霞已经来到下一幅画作前,冷峻嗓音如剑锋般划破沉思。

「腕力虚浮,此乃大忌。」

她指尖划过《仕女扑蝶图》中的纨扇轮廓:「扇骨无锋,蝶翼无骨,尽是闺阁儿戏。」

「确实哦!」

昭宁公主跟了来,细细观看后,刚若有所悟地颔首,那袭素袍已行至《雪涧双鹤图》

前。

卫柔霞扫了一眼,点评比身形更快:「鹤颈折得生硬!寒天冻羽,该是这样的弧度」」

她手臂倏展,袖中有破空之声,宛若真鹤唳空。

「!你等一等!」

画阁朱窗下,白发女子步步生风,身后跟著个手忙脚乱的华服公主。

一个如利剑劈烛,招招见血。

一个似雾里看花,应接不暇。

满阁丹青好似都成了剑靶,被那道锐利目光刺得簌簌作响。

展昭默默感叹。

果然即便是宗师,也有完全不会教人的。

眼见公主难以反应,郭怀吉也赶忙上前:「卫先生且慢些————」

卫柔霞扫了眼跟在身后的小公主,却并不停下,视线掠过满阁丹青,最终停在一幅未裱的画作上:「这一作倒是有些韵味。」

画中僧人立于青松之下,眉目未细描,却神韵自生,衣袍寥寥数笔,更显出几分飘逸。

最难得的是那眉间一点朱砂,并非工笔点染,而似随意挥洒,却意外地衬出一派超然气度。

「旁人作僧,必刻意庄严,你的笔下,自有菩提。」

卫柔霞由衷赞许:「此画胜在用心,却又胜在无意!」

昭宁公主顿时高兴起来,大生知己之感:「卫先生当真懂我!翰林院的那些老学究,只会念叨不合规制,有违礼法,从来没夸过我!」

卫柔霞确实欣赏,但又难免告诫:「画是雅事,切莫痴迷,当知出家人四大皆空,不染红尘!」

千万不要沉迷于男女之情!

再次强调,那个和尚,他戒色啊!

「哦!」

昭宁公主还沉浸在自己的画作受表扬的喜悦里,左耳进右耳出。

「在下也有一作,请殿下品鉴!」

卫柔霞也不再多言,大致看出了公主的水平,这才进入真正的考验。

她将背上的素绢取下。

「本宫瞧瞧!」

昭宁公主当了半年学生,没想到自己也能成为先生,点评别人的画作,更加兴致勃勃,连声应著,细细看去。

但那画轴展开的刹那,窗外春阳竟似暗了三分。

只见危崖孤悬,一女子临风而立。

白发狂舞如银蛇乱空,素衣猎猎似欲乘风而去。

关键是有多重天象,在方寸之间交织翻腾—

乌云如墨泼洒,金箔勾勒的雷纹蜿蜒如龙;

银粉点染的枝状闪电刺破长空,与枯笔扫出的狂风纠缠不休;

千万道细若发丝的雨线交织成帘,却在崖边被一抹胭脂色的晚霞骤然截断。

石阶上浮著硼砂绘就的霜痕,画角迷蒙的雾气中隐约透著清光,叶尖垂坠的露珠与天穹散落的冰晶遥相呼应。

这些天象,最终齐齐收敛于女子手中的一点猩红。

既像朱砂点睛,又如血染长锋。

整幅画被填充得极满,却又感觉留有余白,墨色淋漓处,有金戈之气扑面而来。

「此画名为《九霄临渊图》。」

卫柔霞语带期待:「殿下不妨细细观之!」

展昭一直在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毕竟此行入宫的主要目的,是卫柔霞寻亲。

可当卫柔霞拿出这幅画卷,他定睛一看,就有些绷不住了。

这莫不是————

居然直接把此物拿出来给人看么?

昭宁公主眸光微凝,视线被那画卷生生攫住。

翰林图画院里,她看过不少名篇名作,尤其是黄筌、黄居案父子的名篇。

可那些千金难求的传世名作,此刻在这幅画前,竟都失了颜色。

不是画技的高下,也非情感的充沛。

而是越细看,越觉画中风雨雷电似要破绢而出。

看得久了,额角竟隐隐作痛,却偏像坠入蛛网的蝶,挣不开半分。

「阿弥陀佛!」

一声清越佛号忽如冰泉灌顶。

昭宁公主猛地回神,才发觉后背已沁出薄汗,喃喃低语:「我刚刚是怎么了?」

「你有天分,所以看得与常人不同————」

卫柔霞的手正悬在画上,眼中灼灼似有火星:「殿下再看看,觉得此画如何?」

昭宁公主欲言又止,最后只挤出三个字:「画挺好。」

卫柔霞不免有些失望,却没有完全失望,轻轻拍了拍她的手掌:「莫怕,记住方才的感觉就好,我不会害你。」

昭宁公主捏紧袖中的帕子,一时间也不知是感到刺激,还是觉得失落。

旁边的展昭则传音道:「卫前辈,这可是《九霄天变剑典》?」

卫柔霞传音回答:「不错,这是我所绘的剑典总纲。」

她顿了顿道:「这不违门规,我仙霞派武学不仅可传血亲,也可借予外人一观,昔日天剑客」殷无邪就登门拜访,借了祖师亲绘的总纲,参悟十日,即便她不是我女儿,只要有所领悟,也能引入门中。」

「我不是这个意思————」

展昭默默苦笑。

他关心的不是仙霞派的门规,容不容许卫柔霞这么做。

而是没有这样认亲的方式!

你拿个镇派绝学的秘典出来,让当朝公主感悟,看她是否有上乘的武学天分?

这能说明什么?

即便是宗师的子女,也多有平平无奇的,武学天赋并没有传承下去,反倒是武学世家的耳濡目染帮助更大些。

即便是农户的子女,也有那种天纵之才,比如丐帮乔少帮主,听说只是少室山下佃户之子,却天赋超卓,被帮主洪十一收为入室弟子,悉心教导。

所以公主天赋好,不代表就是卫柔霞的女儿;

同理公主天赋差,不代表就不是卫柔霞的女儿。

这种办法完全不靠谱嘛。

但无奈卫柔霞已经在这么做了。

此时那宗师的无形气场,压得在场的宫婢和内侍昏昏沉沉,完全生不起阻拦的念头。

就连郭怀吉也只是隐隐觉得有些不对,这老妇人似乎太强势了,也没有意识到对方正在进行武学天赋上的考验。

也罢!」

展昭不同意认亲之法,但也不会直接阻拦。

反正后面还有玄阴子带来那位落第书生,卫柔霞现在的法子不伤到人就好。

只是在旁边默默等待之际,他的眉头又是一挑。

外面有人正在悄悄接近。

两个人一前一后。

前者是一位十六七岁的少年,身著白色大袖衫,眉目清俊,身形略显单薄,步履匆匆,眼中泛出怒火;

后者是个禁军将领,轻甲加身,却步履无声,气血浑厚,显然是军中精锐,看似紧随其后,实则从容不迫,眼底带著几分玩味与期待。

结合之前郭怀吉的介绍,展昭眉头一扬,大致知道来人是谁了。

来者正是当今大内,最为尊贵之人,此时却连随身的内侍都未带,面色隐现青白,眉间压著阴云。

只因王琰所言,骇人听闻。

宫闱重地,竟有僧人借画为名,近身公主,欲行前唐辩机故事?

宫内的人干什么吃的,居然放任这种事情发生?

还是那郭槐仗著母后宠信,任人唯亲,已将宫闱搅得乌烟瘴气?

可当这位愤怒地来到仪凤阁外,朝里面一看,脚下先是一顿。

因为宫婢和内侍,并没有被赶到外面。

如果昭宁公主真与僧人私会,仪凤阁那么多下人,肯定要驱赶出来一批,顶多留下一两位最心腹的在身边照应。

但现在怎么瞧著,内侍和宫女全部入阁去了,比平常还少?

「陛下,这边来!」

王淡隐隐也意识到有些不对,但开弓没有回头箭,而且他方才看到心腹打了手势,示意人还在阁内,便率先引路。

少年强压不安,跟著王淡蹑手蹑脚地看到阁外一角,顺著大开的窗户朝里面一瞧,再度怔住。

僧人呢?

皇妹怎么是在跟一妇人讨论画作?

王琰看了后同样怔住。

这跟自己想的不太一样啊!

不过他视线寻找,终究在偏角落的位置,找到了传闻中公主青睐的僧人所在。

「陛下!看!快看!那淫————僧人在那里!」

少年循声望去。

日光斜照轩窗,一袭素白僧衣静立。

衣袂翩跹似流云渡月,眉间朱砂如古佛青灯。

鼻若悬胆,唇似淡樱,下颌线条如工笔勾勒。

尤其那双眼睛,澄澈得能照见云影天光,眼尾却带著三分悲悯的垂落,恍若菩萨低眉。

「这不是高僧?这就是高僧啊!」

少年直接反问。

「这————」

就连王淡都不禁呆了呆,又赶忙道:「陛下!此人这般年纪,如何能与公主亲近?但凡有影响公主殿下声誉的可能,臣身为大内统领,都责无旁贷,不可不报!」

「这位高僧没与公主亲近啊!」

少年不乐意了:「你看他站得这般远,显然是刻意避嫌,舍妹顽劣,倒叫高僧为难了————且将他引至延和殿,朕有佛理需请教,也该替昭宁赔个不是!」

王琰:「???」

不是。

对方就往那里一站,什么都没做,你又怎知他为难?

你们兄妹都是这么以貌取人的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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