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明镜抿了抿唇，默默擦掉错误，改正过来。她能感觉到明载烨的目光一直跟随着她，那目光里没有嘲笑，没有怜悯，似乎只是……一种纯粹的关注。这让她心里那点因为出错而生的懊恼，奇异地平复了一些。
下课休息时，苏明镜独自坐在窗边，揉着发酸的眼睛，试图回想刚才数学课的难点。周围是嘈杂的谈笑声，那些富家子弟们聚在一起，讨论着最新的电影、洋装款式，或者相约放学后去哪里玩，仿佛这里不是一个求学的地方，而是一个新的社交场。她像一座孤岛，被隔离在外。
“喂，瞎子，挡着路了。”一个不善的声音响起。苏明镜抬头，看见王峰带着两个跟班，故意从她桌边挤过，她的盲杖被碰倒在地。
苏明镜没说话，弯腰想去捡。一只穿着锃亮皮鞋的脚却更快地踩在了盲杖上。
“哟，这破棍子，还挺结实。”王峰嗤笑，脚下用力碾了碾。
周围有人看了过来，但大多事不关己，甚至带着看好戏的神情。沈安安在不远处和女伴说笑，仿佛没看见这边。
苏明镜直起身，看着王峰。她的眼神很静，静得让王峰心里莫名有些发毛，但众目睽睽之下，他不能露怯。
“王峰。”苏明镜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周围瞬间安静了几分，“把你的脚，拿开。”
“我要是不拿呢？”王峰梗着脖子。
“学堂是读书的地方，不是让你撒野耍横的地方。”苏明镜语气依旧平稳，“你想展示你的‘威风’，大可以去找那些愿意奉承你的人。在我这里，你这一套，不管用。另外，损坏他人财物，是要照价赔偿的。这盲杖不值钱，但你踩这一脚，赔个三五块，总还是要的。你是现在赔钱，还是等我报告给负责纪律的明载烨同志，让他来判定？”
她直接把明载烨搬了出来。王峰脸色一变。他敢欺负苏明镜，却不敢在明载烨眼皮子底下太过分，谁都知道明载烨铁面无私，而且明显对苏明镜……有些不同。
“你……你少拿明载烨吓唬人！”王峰色厉内荏，脚下却不由自主地松开了。
苏明镜不再看他，俯身捡起盲杖，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鞋印，然后重新靠回墙边。整个过程，她再没给王峰一个眼神，仿佛他只是空气。
王峰觉得脸上挂不住，还想说什么，他旁边一个跟班拉了拉他，低声道：“峰哥，算了，明载烨在那边看着呢……”
王峰回头，果然看到明载烨不知何时又出现在了走廊窗外，正冷冷地看着这边。他心中一凛，狠狠瞪了苏明镜一眼，骂骂咧咧地带着人走了。
这场小小的风波，让学堂里很多人对苏明镜的看法又有了微妙的变化。这个渔家女，不仅嘴皮子厉害，胆子也不小，而且……似乎真的不怕事。沈安安脸上的笑容淡了些，看着苏明镜平静的侧影，眼神复杂。
下午的课程是历史和地理。这两门课对记忆和理解要求高，但对视力要求相对低些。苏明镜听得认真，她发现，自己前世的一些零散记忆和这一世的见闻结合起来，反而能对一些历史事件和地理变迁有更生动的理解。当历史老师讲到近代海疆变迁时，她甚至能结合万隆海岛渔民口耳相传的一些故事，提出一点不同的看法，虽然稚嫩，却角度新颖，让历史老师也颇感意外。
一整天下来，苏明镜身心俱疲。眼睛又酸又胀，看东西更加模糊。脑袋也因为长时间高度集中而隐隐作痛。但当她收拾书本，准备离开时，心中却有一种奇异的充实感。这种汲取知识、挑战自我的感觉，虽然艰难，却让她觉得，自己正在一点点挣脱某种无形的束缚。
她随着人流走出学堂。寒风依旧，但夕阳给天空涂抹上了一层淡淡的金红色。
“苏明镜。”明载烨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她停下脚步，转身。明载烨走到她面前，手里拿着一个小巧的纸盒。
“给你的。”他将纸盒递过来。
苏明镜没有接，疑惑地看着他。
“放大镜。”明载烨言简意赅，“部队后勤处仓库里找到的，处理品，但还能用。看书看黑板，能清楚点。”
苏明镜愣住。她没想到他会注意到这个，更没想到他会特意找来这个。看着那个朴素的纸盒，她心里一时五味杂陈。接受，意味着欠他更多人情；不接受，自己的学习确实困难重重。
“拿着吧。”明载烨看出她的犹豫，将盒子又往前递了递，语气平淡，却不容拒绝，“就当是……感谢你上次在山上救我姐。而且，你学得好，对这个培训班也是好事。”
这个理由，让苏明镜无法再推拒。她伸手接过纸盒，指尖碰到他温热的手掌，微微一顿。
“谢谢。”她低声说。
“路上小心。”明载烨说完，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大步离开了，背影很快融入暮色。
苏明镜抱着那个还带着他掌心余温的纸盒，站在渐渐冷清下来的街道上，久久没有动。放大镜……他竟细心至此。海风拂过，带着咸腥和寒意，但她心中某个角落，却悄然生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暖意。
回到家中，家人自然关切地问起第一日上学的情形。苏明镜只简略说了说，隐去了王峰的刁难和明载烨赠镜的细节。她拿出那个放大镜，在油灯下试了试，书本上的字果然被放大了许多，虽然边缘有些变形，但清晰度大大提高。林湘梅和苏莲周见了，都啧啧称奇，连连说这真是好东西。
夜里，苏明镜就着油灯，用放大镜仔细复习着白天的功课，将模糊的笔记补全。眼睛依旧疲惫，但心中那点对前路的迷茫和畏惧，却被一种更坚定的力量慢慢取代。她知道，这条读书的路注定崎岖，周围尽是虎视眈眈的目光和看不见的荆棘。但既然选择了，她就会一步步，稳稳地走下去。
而明家别墅的书房里，明载烨站在窗前，望着远处渔村零星灯火的方向，手中无意识地摩挲着一支钢笔——正是他之前送给苏明镜的那支的同款。他眼前仿佛又浮现出她今日在学堂里，面对刁难时的沉静，回答问题时努力挺直的背脊，接过放大镜时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光芒……
“载烨。”明堂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她端着一杯热茶走进来，顺着弟弟的目光望去，了然一笑，“还在想白天学堂的事？那个苏明镜……今天表现如何？”
明载烨收回目光，转身接过茶杯，语气听不出情绪：“还行。比想象中能扛事。”
明堂在他对面坐下，优雅地交叠双腿，目光锐利：“岂止是能扛事。我听沈校长说，国文课回答得颇有见地，历史课还能结合本地见闻提出看法。一个渔家女，有这份心性和急智，不简单。难怪你……”她顿了顿，没说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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