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吹得那盏油灯的火苗猛地一窜,光影摇曳,将明载烨手中那枚小小的、闪着金属冷光的钥匙,映照得忽明忽暗。
苏明镜的目光,落在那枚钥匙上,又缓缓抬起,看向明载烨那双在夜色中显得愈发深邃难辨的眼眸。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骤然缩紧。
钥匙。
他舅舅送她的船钥匙。
不是他买的,是他舅舅送的。
他特意强调这一点,像是在刻意撇清关系,又像是在……小心翼翼地维护着什么。
是怕她拒绝吗?
还是怕……再引起不必要的误会和牵扯?
“这……”苏明镜的声音有些发紧,“这太贵重了。我不能收。白天我已经说得很清楚……”
“这是舅舅的心意。”明载烨打断她,声音依旧低沉,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持,“他说,那艘‘海燕号’,在他手里蒙尘多年,如今能遇到一个真正懂它、或许能让它重获新生的人,是它的运气,也是他的缘分。这船,与其当废铁拆了,不如送给你,算是……物尽其用。”
他顿了顿,目光沉沉地锁住她。
“苏明镜,这不是施舍,也不是怜悯。是认可,是……馈赠。如果你觉得过意不去,就好好待那艘船,让它重新下海,发挥它该有的作用。这才是对舅舅,对那艘船,最好的回报。”
他的话,字字句句,合情合理,将她所有可能的推拒理由,都堵了回去。
是啊。
物尽其用。
让一艘或许还有救的船重获新生,而不是变成一堆废木烂铁。
这理由,让她无法反驳。
也无法再矫情地坚持那点可怜的自尊。
她看着那枚静静躺在他掌心、在月光下泛着幽光的钥匙,又想起白日里抚摸船体时感受到的那丝微弱的“脉动”。
那艘船,确实在“等待”。
等待一个能让它再次启航的机会。
而她,或许就是那个机会。
沉默在夜色中蔓延,只有风声呜咽。
良久,苏明镜缓缓伸出手。
指尖冰凉,微微颤抖。
她小心翼翼地,从明载烨温热的掌心,拈起了那枚还带着他体温的钥匙。
金属的冰凉触感,瞬间传递到指尖,也传递到心底。
“替我……谢谢明先生。”她低声说,将钥匙紧紧攥在手心,冰凉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我会……好好待它。让它……重新下海。”
她说得很慢,很认真,像是在许下一个郑重的承诺。
明载烨看着她的手握住钥匙,看着她低垂的眼睫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胸腔里那阵沉闷的钝痛,似乎奇异地平复了些许。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似乎柔和了那么一丝丝,“码头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明天……或者你什么时候有空,直接去提船就行。相关的……过户手续,我会让人办好。”
他安排得周到,却依旧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
“谢谢。”苏明镜再次道谢,语气依旧疏离。
该说的,似乎都说完了。
该送的,也送到了。
两人之间,再次陷入沉默。
这一次的沉默,不再像刚才那样充满无形的张力,反而弥漫着一种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怅惘。
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这枚钥匙,轻轻地、却又无比清晰地,交割清楚了。
也像是……划下了一道更深的、无形的界限。
“不早了,你……休息吧。”明载烨最后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复杂深沉,仿佛有千言万语,最终却只化作了这最简单的一句。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迈着沉稳却似乎比来时更显沉重的步伐,走向院门。
“明载烨。”苏明镜忽然又叫住了他。
就像不久前,他离开时那样。
明载烨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苏明镜看着他那挺拔却孤寂的背影,握着钥匙的手,又收紧了几分。
“也……谢谢你。”她轻声说,声音在夜风中几乎飘散,“为了……所有的事。”
为了曾经的帮助,为了深夜的来访,为了这艘船,也为了那句“都过去了”。
明载烨之所以说是送给他们“海燕号”而不是一艘完整无缺的机油船,只因为他心中很清楚,苏明镜素来是不喜欢占便宜的。
实际上,那艘海燕号的价格远远超过码头上其他的船,表面那些陈旧的样貌也都是舅舅故意弄上去的装饰。
他就是觉得很多人都太看重表面,以至于根本不懂船,特别是很多有钱人,就知道买回去放在家里当面子,而根本不懂他的良苦设计。
舅舅这个人一向都是特别挑剔的,他能喜欢苏明镜,明载烨从心底里还是很高兴。
回到明家的时候,一进门听到明堂的笑声不同往常,明载烨就知道家里来了客人。
这客人还不是别人,正是沈安安。
沈安安今天显然精心打扮过,穿着一身粉嫩的洋装,头发烫成时兴的波浪卷,脸上妆容得体,笑容温婉甜美,正轻声细语地与明堂说着什么,逗得明堂眉眼弯弯。
看到明载烨进来,沈安安眼睛一亮,立刻站起身,声音柔得像是黄鹂鸟一般。
“载烨哥哥,你回来了!”
明堂也放下茶杯,看向弟弟,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带上几分惯常的审视。
“这么晚才回来?去哪儿了?”
明载烨脚步未停,只是对沈安安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语气疏离。
“沈小姐。这么晚还在。”
随即,他看向明堂,声音平静无波。
“去码头处理了点事。舅舅送的船,已经交代下去了。”
他没有提苏明镜,也没有提送钥匙。
明堂挑了挑眉,似乎想说什么,但看了一眼旁边眼巴巴望着明载烨的沈安安,终究只是“嗯”了一声。
“安安等你半天了,说是有事找你。”
沈安安连忙接口,脸上泛起恰到好处的红晕,带着几分羞涩和期盼。
“载烨哥哥,我……我听说你前几天出海辛苦,特意炖了燕窝羹,想着……给你送来,补补身子。”
她指了指茶几上一个精致的保温食盒。
明载烨的目光扫过食盒,又掠过沈安安殷切的脸,心中并无半分波澜,只有一丝淡淡的、挥之不去的疲惫和……不耐。
“多谢沈小姐好意。”他语气依旧冷淡,“我刚吃过饭,不饿。天色不早,沈小姐还是早些回去休息吧。”
直接而干脆的拒绝。
沈安安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眼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委屈地看向明堂。
“姐,我累了,先上楼休息。”明载烨不再看她们,径直转身,朝楼梯走去。
背影决绝,没有一丝留恋。
留下客厅里,神色各异的明堂,和瞬间泪如雨下、却又强行压抑着不敢哭出声的沈安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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