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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你们跟爸爸还是妈妈?”上一世,我选了妈妈。

爸爸的经济情况更好,妹妹跟着爸爸对她来说可能比较轻松。

后来,妈妈嫁给了一个美国富商,带着我移民美国,我在继父的培养下学习花滑,18岁那年的奥运会上,我成为了史无前例的美籍华裔女单花滑冠军;

可这一次,妹妹抢先一步,“我跟妈妈。”



“姐姐呢?你的决定和她一致吗?”我看着妈妈的眼睛。

“我可以的,我跟爸爸。”我说。

法官又看了我一眼,大概是觉得这对双胞胎姐妹都出奇地早熟,但没有多想,继续处理后续的手续。

妈妈的眼神暗了一下。她大概以为我会选她 。毕竟上一世我确实选了。她伸手抱住了我,又摸了摸妹妹的头发。

妹妹乖巧地靠在妈妈怀里,眼睛却越过妈妈的肩膀,看向我。

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

不是八岁小女孩该有的眼神。

看来,妹妹也重生了。

这个认知像一颗钉子,不紧不慢地钉进我的意识里。

可她为什么要抢?算了,一人一次,也算公平。

上辈子的妈妈嫁给了美国富商,继父待我视如己出,我一路顺风顺水地学花滑,十八岁成了奥运冠军。这样的剧本,确实吸引。

我不想用恶意揣测她,我理解她。

我真的理解。

可我心里还是有什么东西,被那一眼轻轻扎了一下。

法院门口的风很大,雨已经小了。爸爸撑着伞走过来,弯腰看着我:“走吧。”

他的语气算不上温柔,甚至有点生硬。爸爸从来就不是一个擅长表达感情的人。

上辈子他每年给我寄生日礼物,礼物盒里永远有一张卡片,上面只有四个字:生日快乐。连标点符号都规规矩矩。

我站起来,跟在他身后,走进雨里。

车是一辆黑色的大众,低调,干净,座椅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爸爸发动车子的时候,我注意到他的侧脸 。

比上辈子我记忆中年轻一些,鬓角还没有白头发,下颌线很紧,像是咬着牙。

他不是不爱我们。他只是不知道怎么爱。

上辈子妹妹跟我说过,爸妈离婚后,爸爸沉默了很多。后来娶了那个女人,家里气氛更僵,妹妹说“那个家像个冰窖”。再后来,连冰窖都没了,只剩爸爸一个人。

车子开出法院停车场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到妈妈牵着妹妹站在门口等出租车。妹妹的手被妈妈紧紧握着,她的脸小小的,雨水打湿了她的刘海,贴在额头上。

她没有看我。

我也没有再看她。

爸爸的新家在年城,我们住在靠近市中心的一套三居室的公寓里,不算大,但收拾得很干净。墙上挂着一幅水墨画,茶几上摆着一套紫砂茶具,整个家的色调是灰白和木色,安静得有点过分。

我的房间是朝南的,阳光很好,书桌上已经摆好了新的文具和台灯。是奶奶提前准备的,不是爸爸。爸爸大概想不到这些细节。

搬进去的第一周,日子过得很平淡。

爸爸早出晚归,我白天去新学校上课,放学后自己回家,写作业,看书,到点睡觉。

没有人检查我的作业,没有人问我今天在学校开不开心,冰箱里永远有提前做好的菜,用保鲜膜封着,放进微波炉加热就能吃。

上辈子的妹妹大概就是在这种环境里长大的吧。

我忽然有点理解她为什么后来变得那么尖锐。

“你妹妹跟你不一样。”奶奶有一次来看我,坐在沙发上,一边剥橘子一边说,“她随她妈,脾气急,一点就着。你随你爸,闷葫芦,什么都往心里藏。”

我把这句话当成夸奖听了。

其实奶奶说的没错。上辈子的我在美国长大,性格里多了一点美式的随性和直接,但骨子里还是不太爱表达。

继父说我像一潭深水,表面波澜不惊,底下全是暗涌。

奶奶走后,我独自在客厅坐了一会儿,想着一件事:爸爸什么时候会再婚?

按照上辈子妹妹的说法,爸爸是在她十岁那年娶的那个女人。也就是两年后。

那个女人叫什么来着?妹妹提过,但我没太在意。上辈子的我对爸爸的新家庭始终保持着一种疏离的态度,毕竟我也接触不到他们了。

我只记得妹妹对她的评价:强势,冷漠,控制欲极强,像个活阎王。

活阎王。

妹妹的原话。

我在心里默默给这个素未谋面的后妈贴了个标签,又觉得不太公平。毕竟上辈子的妹妹是个脾气急的人,两个人处不来,未必全是对方的问题。

日子一天天过去,八岁的身体里住着一个十八岁的灵魂,这种体验很奇妙。三年级的数学题我闭着眼睛都能做,但是语文,尤其是作文就差了点,有时候用词太深,有时候错别字太多。

总之,不像这这个岁数的学生。

这一世既然换了个剧本,我得重新想清楚自己要什么。

花滑。

我躺在床上,天花板上的吊灯在黑暗中像一个模糊的光斑。上辈子我六岁多开始学滑冰,八九岁已经在美国的俱乐部开始正式训练了,现在我已经快10岁了,如果还想走那条路,起步已经迟了。

而且,爸爸会送我去学吗?

上辈子的继父热爱冰雪运动,主动发现了我的天赋。可爸爸呢?

爸爸连周末陪我吃顿饭的时间都没有,他会愿意每周开车送我去冰场,交昂贵的学费,给我请教练吗?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件事:妹妹会走那条路。

果然,几个月后,妈妈的朋友圈开始出现妹妹在冰场上的照片。第一张是妹妹穿着 rental 的冰鞋地站在冰面上。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一切都和我记忆里妈妈当年发的那条朋友圈一模一样。

剧本没有变,只是换了主角。

我关掉手机,闭上眼睛。胸口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嫉妒,更像是一个人在照镜子,镜子里的人却不是自己。

接下来的几年里,妈妈的朋友圈成了我了解妹妹动态的主要渠道。她更新得很频繁,几乎每隔两三天就会发一段妹妹训练的视频或照片。

十岁,她开始练习两周跳。也就是在那一年,妈妈发了一条很长的朋友圈,说妹妹被一位著名的花滑教练看中,对方是前奥运奖牌得主,愿意收妹妹为徒。配图是妹妹和那位教练的合影,两个人站在冰场边,妹妹穿着训练服,脸上带着灿烂的笑。

那位教练我认识。

上辈子,他也是我的教练。

那一刻,我心里最后一丝侥幸也消失了。妹妹不只是想学花滑,她是想完完整整地复刻我上辈子走过的路 。同一个教练,同一个俱乐部,同一个训练体系,最终指向同一个目标:奥运金牌。

她会成功的。

我想。

而我,要学会的是和上辈子的生活告别,我要相信自己有能力活在当下,不在追悔往日。

十岁那年,妹妹在地区赛上拿了第一名。妈妈发了九宫格,每一张都是妹妹在领奖台上的照片,手里捧着奖杯,脖子上挂着奖牌,笑得眉眼弯弯。

爸爸那天正好在家,看到我拿着手机,随口问了一句:“看什么呢?”

爸爸看完没说什么,只是过了一会儿,我闻到红烧排骨的味道从厨房飘出来 。那是我最喜欢吃的菜。

爸爸就是这样的人。他不会说“你妹妹很厉害”,也不会说“你要是也想学什么我也可以送你”,他只会默默地做一道你爱吃的菜,然后把所有说不出口的话都炖进肉里。

我走到厨房门口,靠着门框看他。

“爸,”我说,“我不羡慕妹妹。”

他切葱的手顿了一下。

“我就是觉得,”我斟酌着措辞,“她过得挺好的,挺好的。”

爸爸“嗯”了一声,继续切葱。但我看到他的肩膀微微松了一下。

十岁那年秋天,爸爸带回来一个女人。

那天是周六,我坐在客厅沙发上看书 。一本《上下五千年》,学校推荐的课外读物。门锁响动的声音传来,我没抬头,以为是爸爸买了菜回来。他偶尔会在周末做饭,手艺意外地不错。

“这是我女儿。”爸爸的声音有些紧绷。

我抬起头。

女人站在玄关,穿着深灰色的西装裤和白色衬衫,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的风衣,头发盘得很紧,一丝碎发都没有。五官算不上惊艳,但线条凌厉,眉骨高,眼尾微微上挑,整个人像一把刚开过刃的刀。

她身后还跟着一个司机模样的男人,手里拎着几个礼盒。

“你好。”她看着我,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我是你爸爸的朋友,姓沈,你叫我沈阿姨就行。”

沈。

我忽然想起来,上辈子妹妹提过,那个女人姓沈。叫什么她没说,只说“那个姓沈的女人”。

就是她了。

我合上书,站起来,微微笑了一下:“沈阿姨好。”

沈阿姨的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两秒,然后点点头,对爸爸说:“你女儿比你懂礼貌。”

爸爸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我在心里笑了一下。爸爸在沈阿姨面前,像一只被捏住后颈的猫,浑身上下都不自在。

那天沈阿姨留下来吃了午饭。她坐在餐桌前,脊背挺得笔直,筷子用得极其标准,夹菜的时候手腕不动,只有手指在用力。爸爸做的红烧排骨,她吃了两块,然后放下筷子,认真地评价了一句:“很好吃。”

爸爸的表情有点如释重负,又有点开心……反正很复杂。

我忍不住想笑,忍住了,低头扒饭。

沈阿姨转头看我:“你平时谁辅导功课?”

“我自己。”我说。

“考试考多少分?”

“数学英语都是全班第一,英语第三。”

她挑了挑眉,似乎有点意外。然后又看了爸爸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你运气倒是不错。

爸爸依然没说出话来。

那天之后,沈阿姨来家里的频率越来越高。一开始是周末来吃个饭,后来变成了每周三四次,再后来,她的牙刷出现在了卫生间的杯子里,她的拖鞋出现在了玄关的鞋柜里。

爸爸始终没有正式跟我提过这件事。他大概不知道怎么开口。

最后还是沈阿姨自己说的。

那天她来的时候带了一个文件袋,坐在我对面,把文件袋推到桌子中间:“你看看?”

我打开,里面是一份房产证复印件,写的她的名字,还有一份银行流水,以及一张打印好的A4纸,上面用宋体字写着:沈蕴,女,四十四岁,未婚,无子女,现任职于某部委。

“基本情况都在这里了。”沈阿姨的语气像在做工作汇报,“我跟你爸爸在一起,如果你不同意,这事就当我没提过。”

我看着那份文件,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但我知道,上辈子的妹妹是不同意的。据她说,她闹得很厉害,摔东西,绝食,在爸爸面前哭了一个星期。后来爸爸和沈阿姨还是结了婚,但妹妹一直没有接受她,两个人明里暗里斗了好几年,最后沈阿姨和爸爸离了婚。

我倒觉得还好,爸爸肉眼可见开朗起来,他高兴就好。

“我当然同意。”我说,把文件袋推回去,看着沈阿姨的眼睛,“你们好好的就行。”

沈阿姨顿了一下。

只是一瞬间的事,但我捕捉到了 。她那个万年不变的扑克脸上,闪过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类似于柔软的东西。

“嗯。”她说,把文件袋收回去,站起来,“我出去买菜,晚上吃鱼。”

我好像看见她脸红了。

她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我听到她小声说了一句:“这孩子,比她爸强多了。”

我假装没听到。

婚礼很简单,没有大操大办,就是在民政局领了个证,两家人吃了个饭。沈阿姨那边的亲戚来了几个,都是话不多但气场很强的人,穿着打扮朴素,但举手投足间有一种说不出的贵气。

其中有一个看上去比我大一点点的男孩,14,15岁的样子吧。

沈阿姨叫他“阿晋”,说是她侄子,她们看上去关系挺亲密的。

他看了我一眼,礼貌性地笑了笑,然后继续低头喝茶。

我没有多想。

婚礼后,沈阿姨正式搬了进来。

她的东西不多,衣服全是清一色的深色系,黑灰藏蓝,没有一件花哨的。护肤品也只有基础的三件套,简洁得像男兵。但她对家里的收纳要求极高,每一件东西都有固定的位置,连遥控器的摆放方向都要统一。

爸爸起初很不适应,经常因为随手把外套扔在沙发上被她说。但沈阿姨不唠叨,她只是把那件外套拿起来,挂好,然后贴上便利贴“外套请挂在玄关衣架上。”

爸爸看到那行字的时候,表情很微妙。

我觉得他们俩其实挺般配的。

上辈子的妹妹说沈阿姨不好相处,我现在觉得,那可能只是因为她们俩都是刺猬。两只刺猬凑在一起,除了互相扎,没有别的结局。

而我不是刺猬。

上辈子在继父家里,我学会了察言观色。

继父是个温和的人,但他的社交圈子里什么人都有 。

华尔街的金融精英,硅谷的科技新贵,好莱坞的制片人,还有各种各样带着目的接近他们的人。我见过太多形形色色的面孔,早就练出了一套和任何人相处的本事。

沈阿姨这样的人,对我来说不难。

她喜欢秩序,我就把房间收拾得一尘不染。她不喜欢废话,我就长话短说。她看重成绩,我就考高分。都是我力所能及的事情。

渐渐地,我发现沈阿姨其实不是冷漠,她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感情。她的世界里只有规则和目标,没有“随便”“还行”“都行”这种模糊地带。

有一次,我考试考了年级第一,沈阿姨看了成绩单,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句:“不错。”

只有两个字。

但那天晚上,我的书桌上多了一盏新的台灯 。护眼的,可调节色温的那种。她甚至没有留纸条,没有说“这是给你的”,就那么安静地放在那里,像是它本来就应该在那个位置一样。

我打开台灯,暖黄色的光照亮了整张书桌。

那一刻,我忽然有点心疼沈阿姨。

她大概也是第一次学着当妈妈吧,第一次结婚就给人当继母,真是不容易啊,我跟爸得对她更好。

日子就这样不紧不慢地过着。我升了初中,又升了高中,成绩一直稳定在年级前列,但从来没有刻意拔尖。我不想引起太多注意,也不想让沈阿姨和爸爸对我有过高的期待。

与此同时,妹妹在大洋彼岸的消息,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地涌来。

十岁,妹妹通过了青少年花样滑冰测试,进入更高级别的训练组。

十一岁,她第一次参加全美青少年锦标赛,拿了Novice组的铜牌。妈妈发了一条很长的朋友圈,感谢教练,感谢俱乐部,感谢所有支持妹妹的人,最后说:“宝贝,你是妈妈的骄傲。”

十二岁,妹妹换了新的教练 。一位以培养奥运选手闻名的传奇教练。这位教练上辈子也带过我,但是在我十四岁的时候。妹妹比我早了两年。

她在加速。

我看着她每一步都踩在我上辈子的脚印上,每一步都比原来的时间线更早、更猛。她不只是想复刻我的成功,她还想超越我 。在那个从未存在过的、上辈子的我面前。

十三岁,妹妹在青少年组别里崭露头角,被媒体称为“华裔花滑神童”。

十四岁,她开始在国际青少年比赛中拿奖。

十五岁,她获得了世青赛的参赛资格。

每一条消息,我都看到了。每一次,我都会在心里默默地换算:上辈子的我,在同一年龄做到了什么程度?妹妹比我快了,还是慢了?

大部分时候,答案是:快了。

她会成功的。我反复告诉自己这句话。她会站上奥运会的领奖台,会听到国歌为她奏响,会看到全世界的聚光灯打在她身上。那本该是我的人生,我让给她了,她拿走了,这很公平。

可有时候,在深夜,当我关掉手机,把脸埋进枕头里的时候,会有一种极其微弱的声音从心底浮上来。

那个声音说:你真的不想要了吗?

十四岁那年,我接到了妹妹打来的第一个电话。

是的,第一个。上辈子我们虽然是姐妹,但很少主动联系对方。这一世分开后,我们更是几乎没有通过话。妈妈偶尔会让我跟妹妹视频,但妹妹总是一副爱答不理的样子,说不了几句就跑开了。

所以那天晚上,当手机屏幕上弹出“妹妹”两个字的时候,我愣了一下。

我接起来。

“姐。”她的声音隔着太平洋,有点失真,但我能听出那种属于青春期的、略带尖锐的嗓音。

“嗯。”

沉默了几秒。她在电话那头吸了一口气,像是在组织语言。

“我今天完成了三周跳,”她说,“教练说我是他这个年龄段里第三个完成三周跳的女生。”

“恭喜你。”我说,语气尽量真诚。

又是沉默。

“姐,”她忽然说,“你为什么不滑冰了?”

我握着手机的手指微微收紧。

“我记得你小时候也挺喜欢滑冰的,”她的声音听起来很随意,像是不经意提起,“有一次我们去商场,那个小冰场,你滑得比我还好。后来怎么不学了?”

后来怎么不学了?

“后来没时间了,”我说,“功课忙。”

“哦。”她说,语气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失望,又像是松了一口气。

“你好好练,”我说,“说不定你能拿奥运冠军。”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信号断了。

“我会的。”她说,声音忽然变得很硬,像是在跟谁较劲,“我会拿给你看的。”

然后她挂了。

我放下手机,坐在书桌前,看着窗外发呆。北京的秋天很短,树叶还没来得及变黄就被风吹落了。沈阿姨养的君子兰摆在窗台上,叶子绿油油的,开了一朵橙色的花。

她为什么给我打电话?

她是想确认一件事 。确认我真的放弃了花滑,确认我真的不会再跟她争那条路。

她怕我。

这个认知让我觉得荒谬。一个在大洋彼岸被名师栽培、被媒体追捧的花滑神童,居然怕一个在北京安安稳稳读书、连冰场都没再去过的姐姐。

可转念一想,我又理解了她。

如果我是她,我也会怕。因为我知道,我手里的这一切,原本是属于另一个人的。那个人比我早走过这条路,比我更知道哪里有坑、哪里有弯、哪里可以加速。如果那个人想要拿回去,她比我更有优势。

所以她需要确认。确认那个人真的不要了。

我不会跟她争的。

我在心里默默说。

不是因为我不想,而是因为我选了另一条路。既然选了,就没有回头路可走。

十五岁,十六岁,十七岁。

妹妹的消息越来越少,但每一条都分量十足。

十六岁,她升入成年组,在全美锦标赛上拿了第四名。虽然没上领奖台,但对于一个十六岁的华裔选手来说,已经是相当亮眼的成绩。

十七岁,她拿了全美锦标赛的银牌,获得了参加世锦赛的资格。同年,她在世锦赛上获得第七名,锁定了美国队在下一届奥运会上的一个参赛名额。

一切都在按计划推进。下一届奥运会,她十八岁。和我上辈子站上奥运领奖台时一样的年纪。

妈妈的朋友圈更新得越来越频繁,每一条都洋溢着骄傲和期待。她说妹妹每天都在加练,说妹妹的节目编排请了顶级的编舞师,说妹妹的教练认为她有实力冲击奖牌。

我一条一条地看完,然后关掉手机,继续做我的数学卷子。

沈阿姨注意到我最近总是看手机,有一天在餐桌上忽然问了一句:“你那个妹妹,在美国滑冰的那个?”

“嗯。”我说。

“滑得怎么样?”

“挺好的,”我说,“应该能上奥运会。”

沈阿姨挑了挑眉,没再说什么。爸爸低头喝汤,筷子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

我知道爸爸心里其实是在意的。他从来不说,但每次妈妈在朋友圈发妹妹的视频,他都会反复看好几遍,有时候还会把手机拿近一点,像是在努力看清冰面上那个小小的身影。

那是他的女儿。

另一个女儿。但爸爸在外面很少会炫耀妹妹,好像从我选了跟爸爸之后,他就把我当成他的独生女了。

他可能是怕我会觉得他那我跟妹妹比。。

毕竟,妹妹现在的成就,确实很伟大。

当然我也是顺便把自己夸了一下。

我也很厉害的。

十七岁那年秋天,沈阿姨忽然变得忙碌起来。她原本在部委的工作就很忙,但那段时间,她经常出差,有时候一走就是半个月。爸爸问她在忙什么,她只说“上面有安排”,不多解释。

爸爸也不再问。他早就习惯了沈阿姨的作风 。不该问的别问,该知道的自然会说。

有一次沈阿姨出差回来,脸色不太好,坐在沙发上闭目养神。我给她倒了杯温水,她接过去喝了一口,忽然说:“你下个月满十八了吧?”

“对,”我说,“下个月。”

她睁开眼睛看着我,目光里有种我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审视,不是评价,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

“我下个月要回京述职,”她说,“你跟我一起去。”

“述职?”我愣了一下。

“不是单位的事。”沈阿姨打断我,语气很淡,“是我家里的事。我家里人想见见你。”

我端着水杯的手顿住了。

沈阿姨从来没有提过她的家人。这些年里,我只在婚礼上见过她那边的一两个亲戚,而且都是远远的,没有深交。关于她的家庭背景,她一个字都没说过。

但我不傻。

沈阿姨的沉默不是刻意隐瞒,而是一种早已习以为常的低调。那种低调不是伪装,是真正的、骨子里的不需要张扬。就像真正有钱的人不会天天把“我有钱”挂在嘴边一样,真正有背景的人也不会到处说“我家里是谁谁谁”。

她姓沈。

在京圈里,这个姓氏意味着什么?

我开始搜记忆里上辈子听说过的一些信息碎片。

上辈子我虽然大部分时间在美国,但继父的社交圈子里也有不少来自中国的精英,偶尔会听到一些关于“京圈”的闲谈。什么“四九城”“大院子弟”“某家某姓”,我当时听着像天书,没往心里去,但现在回忆起来,那些碎片拼在一起,指向了一个方向。

我没有继续想下去。

有些事情,想得太早未必是好事。

沈阿姨带着我回北京的那天,天气很好,秋高气爽。

我们坐的是一辆黑色轿车,不是沈阿姨平时开的那辆帕萨特,而是一辆挂着特殊牌照的车。司机是个沉默的中年人,全程没有说一句话,连导航都没开,显然对路线烂熟于心。

车开了很久,从市区开到了西郊,路两旁的风景从高楼大厦变成了低矮的围墙,又从围墙变成了大片大片的树林。最后,车子在一扇铁门前停下来,门口站着两个笔直的哨兵。

哨兵朝车内看了一眼,敬了个礼,铁门缓缓打开。

我坐在后座,心跳平稳得不像一个十八岁的女孩。也许是因为上辈子见过太多大场面 。奥运会决赛的冰场上,几万人的目光聚焦在你身上,那种压力比这大多了。

车子停在了一栋小楼前。楼不高,只有三层,红砖外墙,被爬山虎覆盖了大半,看起来很普通,但门口的岗亭和院子里偶尔走过的、脚步无声的人,都在暗示这里不普通。

沈阿姨下了车,整了整衣领,回头看了我一眼:“跟紧我,别乱跑。”

我点点头。

进了楼,上了二楼,走廊里铺着暗红色的地毯,踩上去没有声音。沈阿姨在一扇门前停下,敲了三下,然后推门进去。

房间里有一股淡淡的药味。

一个老人靠在床上,头发全白了,但眼神还很亮。床边站着几个人,其中一个我认识 。沈阿姨的侄子,那个在婚礼上见过的、叫“阿晋”的男人。他比当年成熟了一些,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站在窗边,手里拿着一杯茶。

“爸,”沈阿姨走到床边,声音放得很轻,“我带她来了。”

老人看向我。

那一眼,和沈阿姨第一次看我的眼神如出一辙 。审视,评估,像是在看一件物品合不合用。但老人的目光更深,更沉,像是能透过皮囊看到骨头里。

“过来。”他说。

我走上前,站在床边,微微弯腰:“您好。”

老人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什么别的表情。他上下打量了我几秒钟,然后转头看向沈阿姨:“长得不像你。”

“又不是我生的。”沈阿姨说。

“性子像你。”老人说。

沈阿姨没接话。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追问,转头对沈阿姨说:“你跟你哥他们商量吧。。”

沈阿姨点点头,示意我出去。

我退出房间的时候,和窗边的男孩……不,阿晋现在是男人了。

我跟他对上了目光。他端着茶杯,微微侧了侧头,像是在重新认识我。

我跟他不算熟,但我在这越久认识他了。

走廊里很安静,我走到他旁边,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看着院子里那棵银杏树。叶子刚开始变黄,边缘镶了一圈金色。

他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他转身往走廊另一头走,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偏头说了一句:“姑姑说你成绩很好,年级第一。”

“还行。”我说。

“还行?”他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点似笑非笑的意味,“京圈里,从来没有人用‘还行’评价自己。”

“那我改一下,”我说,“是挺好的。”

他终于转过头来,正眼看我了。

“明年高考,报北京的学校吧。”他淡淡地说道。

我只是疑惑他为什么对我说这话。

“晚上家里有饭局,”他说,“你一起来。”

“好。”我应了下来,没有什么受宠若惊的表情。

傍晚的时候,饭局设在那栋小楼的一层餐厅里。一张大圆桌,坐了十几个人,大多是中年的面孔,偶有一两个年轻人。沈阿姨坐在老人的左手边,老人的右手边空着一个位置 。

那个位置本来是留给沈阿姨的大哥的,但他临时有事没来。

我被安排在沈阿姨旁边。

菜一道一道地上,都是家常菜,但每道菜的用料都极其讲究,红烧肉用的是黑毛猪的五花三层,清蒸鱼的鱼是当天从密云水库送来的。

饭桌上的人说话声音不大,但信息量极大。谁调去了哪里,谁家的孩子考上了哪个学校,谁在这个项目上占了先机,谁在那个领域说了算。每个人都在不动声色地交换信息,表面上其乐融融,底下全是暗流。

沈阿姨不怎么说话,偶尔给老人夹菜,偶尔侧过头跟我低声说一句。

饭局进行到一半的时候,老人忽然放下筷子,看了我一眼:“这丫头,多大?”

“十八。”沈阿姨说。

“有对象吗?”

满桌安静了一瞬。

沈阿姨面不改色:“没有。”

老人“嗯”了一声,拿起筷子继续夹菜,像是随口一问。但在座的所有人都知道,这位老人从来不会“随口”说任何话。

阿晋他坐在桌子的另一端,正在慢条斯理地喝汤,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饭局结束后,沈阿姨让我在客厅等一会儿,她和几个长辈去书房说话。我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看着墙上的字画。是一幅行书,写的是“静水流深”四个字。

“看懂了?”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回头,看到“哥哥”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我后面,手里依然端着那杯茶 。我开始怀疑他的茶杯是一个道具,里面的茶可能永远喝不完。

“字写得很好。”我说。

“我问的不是字。”他说,绕过沙发,在我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翘起二郎腿,“我问的是今天这顿饭。”

我端着茶杯,想了想:“……饭挺好吃的。”

他眉毛微微一动。

阿晋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他看着我,眼神和之前完全不同了 。之前的打量是俯视的,而现在,他似乎在重新评估我的高度。

“姑姑说得没错,”他说,“你确实比你爸强多了。”

“装傻充楞这方面。”他补充道。

我无语了。

“所以,”我放下茶杯,直视他的眼睛,“不如您直说?”

他沉默了几秒。

客厅里只有墙上的老式挂钟在走,滴答滴答,每一秒都清晰得像心跳。

“姑姑回京述职,”他终于开口,声音低了一些,“这次之后,她会留在北京。她需要人。”

“需要我?”

“需要你。”他说,“你是她的继女,跟了她十年,感情深厚,品貌出众,成绩优异,没有任何不良记录。在所有人眼里,你是最合适的人选。”

“最合适做什么?”

他看着我,嘴角微微上扬,那个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也许是笃定,也许是欣赏,也许只是一个猎人看到猎物落网时的满足。

“最合适,”他说,“成为沈家的一部分。”

挂钟又响了三声。

沈阿姨果然留在了北京,新的任命下来,她的升了一级,工作更忙了。

十八岁那年冬天,冬奥会开幕了。

我以为妹妹会代表美国队出战女子单人滑的,就像我上辈子一样。

我下意识要联系妹妹,但又怕她会觉得我这是戳她的心窝子。

一个月后,消息从大洋彼岸传来,不是通过妈妈的朋友圈,而是通过一个我没想到的渠道。

那天我正在学校上课,手机震了一下。是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只有一句话:

“姐,我想回来。”

我盯着那五个字看了很久。

上课铃响了,我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继续听课。但那些字像是刻在了我的脑子里,怎么也挥不掉:我想回来。她想回来?回哪里?回北京?回爸爸家?

下课后,我给她打了电话。

电话响了很多声才接起来。那边很安静,安静得不正常。没有冰场的音乐,没有教练的喊声,没有冰刀划过冰面的声音。只有沉默,和她偶尔的呼吸声。

“怎么了?”我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我被禁赛了。”她的声音很小,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我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

“为什么?”

又是沉默。然后她笑了 。那笑声很轻,轻得像冰面上的一道划痕,但里面没有任何快乐的成分。

“选拔赛上……我跟人打了一架,”她说

我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

“对方也是俱乐部的队员,”她的声音开始颤抖,像是绷了很久的弦终于快要断了,“她一直在挑衅我,说我抢了她的位置,说我靠关系,说我……说我妈嫁了个有钱人就了不起了……”

我的眼眶忽然一热。

我也有遇到类似的情况。

什么“美籍华裔奥运女单花滑冠军”,拿到这么名衔之前,霸凌闲言碎语,充斥耳边。

但站在巅峰的运动员之所以能站在那,是因为她熬了过去……

“然后我就打了她。”妹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硬,像是要把所有软弱都挤出去,“我推了她,她摔倒了,撞到了挡板,脑震荡。教练报了警,俱乐部说要开除我,冰协说要禁赛。奥运会……我没选上。”

她没说完。

下一个奥运周期,她二十二岁。不是不可能,但一个被禁赛过、被俱乐部开除过的选手,想要重回顶级赛场,难如登天。

“姐,”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小,“我是不是做错了?”

我闭上眼睛。

雨水打在窗玻璃上的声音,和十年前一模一样。

“你做的每一件事,”我说,声音很轻,“都是你自己选的。”

她没有说话。

”但是,天无绝人之路。”我希望她振作起来。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其微弱的、像是被掐断的哽咽。

然后她挂了。

我站在走廊尽头,手机贴在耳边,听着嘟嘟嘟的忙音。秋天的风从窗户吹进来,凉飕飕的,吹得我眼睛发涩。

沈阿姨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我身后。

“谁的电话?”她问。

“妹妹。”我说。

沈阿姨看着我,没有追问。她只是从口袋里拿出一张纸巾,递给我。

我接过来,擦了擦眼角。

“她怎么了?”沈阿姨问。

“奥运会前她跟人打了一架,”我说,“被禁赛了。”

沈阿姨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让我没想到的话:“你那个妹妹,我见过照片。跟你长得挺像的。”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但是不一样。”沈阿姨看着我,目光很平静,“你们的眼睛里,装着不一样的东西。”

某天晚上十一点,手机震了一下。“我在冰场。”我一开始不解,直到附带一个定位。

北京的……妹妹回来了?

我穿上外套,拿了钥匙,出了门。

北京的冬夜很冷,风刮在脸上像刀割一样。我打车到了那个冰场,从车窗里看到里面还亮着灯。

冰场在一个商业综合体里,这个点商场已经关门了,只有冰场还开着夜场。我推门进去,冷气扑面而来,混合着冰面特有的那种清冽的味道。

冰场上只有一个人。

她穿着黑色的训练服,头发扎成马尾,在冰面上慢慢地滑着。没有音乐,没有教练,没有观众。她只是一个人,一圈一圈地滑着,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在有限的空间里重复着无限的动作。

我走到挡板边,站在那里。

她滑过来,在我面前停下。

隔着挡板,我们看着对方。

十年了。

上一次这样面对面地看对方,还是在法院走廊里,她靠在妈妈怀里,越过妈妈的肩膀看了我一眼。那时候我们都八岁,穿着一样的衣服,扎着一样的辫子,像镜子里的两个人。

现在不一样了。

她的脸比我瘦削,颧骨微微凸起,下巴尖尖的,眼下有很深的青黑。头发没有好好打理,有些碎发从马尾里跑出来,贴在脸上。

而我的脸上,带着从沈家学会的、恰到好处的微笑。

她看着我的微笑,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苦涩,像泡了太久的茶。

“姐,你赢了。”她说。

声音很轻,但在空旷的冰场里,每个字都听得很清楚。

“什么意思?你觉得我跟你在比赛?”我说。

“对你来说不是,”她看着我的眼睛,“对我来说是。”

她滑开去,做了几个交叉步,然后在冰场中央停下来。灯光从上方打下来,她的影子落在冰面上,又细又长。

“我本来以为,拿了奥运金牌,我就赢了。”她的声音在冰场里回荡,“我练得比你早,教练比你好,我每一步都走得比你快。我以为我一定能赢。”

她转身看着我。

“但是你知道吗?我上了冰才知道,你当年走的那条路,有多难。”

我的喉咙发紧。

“三周跳我摔了多少次?三百次?五百次?我数不清。”她的声音开始发抖,“每次摔在冰面上,我都想,姐姐当年也是这么摔过来的。她摔了,爬起来,继续跳。我摔了,爬起来,也继续跳。我以为只要我够努力,我就能比你更强。”

她什么都说出来了,我好像也不能假装听不懂了。

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姐,他们说,性格决定命运,是真的吗?”她问得尖锐。

我闭上眼睛。

“姐,”妹妹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你跟沈阿姨……你们相处得好吗?”

“挺好的。”我说。

“……那果然是我的问题吗?”她的眉头皱起来,语气里带着那种熟悉的尖锐,“那个女人……她不是很凶吗?上辈子她就跟爸离婚了,我跟她吵了无数次架,她根本不是一个好相处的人。”

“你……”我想说什么?

“她不是不好相处,”我说,“她只是不会跟你相处。”

妹妹愣了一下。

“姐,你也是重生回来的吧。”她忽然很确定有很淡然地说道。

“无论怎样的人生,你都过得那么好。”妹妹说。

我不置可否。

妹妹看着我,眼神复杂。

“姐,”她说,“那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知道?知道我……”

“知道你也重生了?”我替她说完。

她的瞳孔轻轻放大了,她自己说是一回事,我点出来又是另一回事。

“我知道。”我说,“从你在法庭上先选了妈妈,我就知道了。”

“那你为什么不……”

“不跟你抢?”

她点了点头。

我看着冰面上的灯光,看着她的影子,看着我自己映在玻璃上的模糊的倒影。

“因为那是你的选择,”我说,“就像当年我选择了妈妈一样。每个人都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

冰场里安静了很久。

远处传来冰面维护机器的嗡嗡声,工作人员在准备清场了。

妹妹低下头,看着冰面上自己的倒影。

“姐,”她忽然说,“你能教我滑冰吗?”

“我?”“你不是有教练吗?”我说。

“我不要教练,”她抬起头,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光,“我要姐姐。”

我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现在不滑冰了。”

“那你能陪我滑一会儿吗?就一会儿。”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和我一模一样的眼睛,此刻正看着我,带着八岁时没有的、十六岁时没有的、甚至连上辈子都从未有过的脆弱和诚恳。

我脱下外套,放在挡板上。然后从旁边的架子上拿了一双公用的冰鞋,坐在长椅上换鞋。

妹妹滑过来,趴在挡板上,看着我系鞋带。

“鞋带要系紧一点,”她说,“不然脚踝会晃。”

“我知道。”我说。

“你确定你知道?你都十年没滑过了。”

我系好最后一根鞋带,站起来,推开冰场的门,迈上冰面。

冰刀触冰的那一刻,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那种感觉回来了。不是记忆,不是肌肉反应,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东西 。像是血液里流淌的某种本能,冰面就是我的第二个地面,冰刀就是我的第二双脚。

我滑了几步,加速,做了个简单的交叉步,然后是一个前外刃转三。

妹妹瞪大了眼睛。

“你骗人,”她说,“你根本没忘。”

我在冰面上转过身,面对着她,倒滑了几步。

“没忘,”我说,“但是我已经不比赛了。”

“姐……”她还想说什么。

我及时打断,“以后不许再跟人打架。”

她笑了一下,然后迅速板起脸,做出一副正经的样子:“遵命,姐姐。”

冰场的灯一盏一盏地灭了。工作人员走过来,说夜场要结束了。

我和妹妹下了冰,换好鞋,走出冰场。外面的风还是很冷,但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没有那么冷了。

妹妹走在我旁边,双手插在口袋里,呼出的白气在路灯下散开。

“姐,”她说,“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当初没选妈妈?”

我想了想。

上辈子,我选了妈妈,成了奥运冠军。这辈子,我选了爸爸,成了沈家的继女,和一个据说能让我“随便挑”京圈男人的继母。

两条路,不一样。

但我不后悔。

“不后悔。”我说。

妹妹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姐,对不起,是我先耍了小心眼。”

“知道就好,以后别这样了……”

“我保证。”

“嗯,你要继续加油……”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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