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病危那天,为了30万手术费,我卖掉了沈言旭婚前送我的项链。
第二天,他将赎回的项链砸在我脸上,轻笑着骂了一句“捞女”。
从那天起,沈言旭包养的小女孩一周一换。
他每给别的女人花一笔钱,都会把账单截图发给我。
并转过来1毛钱。
【她年轻有活力,配得上几百万的礼物,至于你,也就值这个价。】
直到父亲又一次发病,需要8万块救命钱那天。
我再次放下尊严去求他。
可他却将新欢拥在怀里,用鞋尖点了点桌子上的高度烈酒。
“又想要钱啊?可以,自己赚。”
“一杯一万,喝不喝?”
我难以置信地看着他,最终还是顶着所有人嘲讽的目光,将手伸向酒杯。
第一杯酒下肚,胃里传来灼烧的痛感。
第四杯喝完,我将舌尖咬出血才能勉强保持清醒。
直到第八杯见底时,手机突然响起。
是医院那边打来的。
他们说父亲因为没有得到及时的治疗。
已经死了。
……
等我赶到医院的时候。
父亲已经被推进了太平间。
我掀开他头上的白布,手控制不住地颤抖。
泪一滴滴砸在父亲早已被病痛折磨到骨瘦如柴的脸上。
我慌忙去擦。
可却怎么也擦不干净。
压抑了一晚上的情绪终于在此刻爆发出来。
我握着父亲的手跪在冰凉的地板上,声嘶力竭地号啕大哭:
“爸爸,为什么抛下我一个人……”
医院的工作人员早已见惯了生离死别,等到我哭累了,哭到一滴泪也没有时。
递给了我一张缴费单。
“季小姐,请节哀。”
“这是您父亲这段时间未结清的费用,您可以去一楼缴费。”
我麻木地接过那张缴费单,看着上面35659元的费用。
打开了手机。
余额里,只剩下了43块。
连零头都不够。
正在我措辞着,想拜托医院多给我几天宽限时间时。
沈言旭发来了一笔转账。
不多不少,8万块,是我今天宁愿拼了命也要“赚”来的救命钱。
可现在,这笔钱已经没有用了。
沈言旭嘲讽的话几乎在下一秒就发了过来。
【这不是挺能喝的吗,之前还装自己有胃病?】
【啧,还是说你为了钱连命都可以不要?】
类似羞辱的话,在他知道我卖了项链应急后,几乎每天都会发生。
自从我为了高额彩礼嫁进沈家后。
外人都笑我是捞女,为了沈家的钱,连脸都不要了。
可明明最开始,是沈言旭求我,说他母亲身体不好,希望婚后我能辞职帮他照顾母亲。
为了不让别人瞧不起我,我从来没有向沈言旭要过一分钱。
就连家用,都是靠我婚前攒下的工资。
父亲重病的噩耗传来那天,他正在出差,恰好手机信号不好,没接到我的电话。
这些年,我手上的积蓄已经花得差不多了,这才不得已变卖他送给我的项链。
可就是这一次救急,彻底压垮了我的脊梁。
让我成为了圈子里人尽皆知的“捞女”。
我不止一次想跟他解释,可他却从来没有听我说完话的耐心。
就连我说父亲生病这件事,都成为了他眼里的借口。
“要钱就要钱,没必要拿你爸的命撒谎。”
“站着就想把钱捞了?季知夏,世上可没有这么便宜的事。”
他说这些话时,嫌恶讥讽的表情,和今晚一模一样。
可我却再也不会像之前一样急着解释了。
不重要了。
他信或是不信,以后都不重要了。
被酒精刺激的胃在此时后知后觉地传来无法压抑的翻涌。
我抱着垃圾桶吐了个昏天黑地,胃酸强烈地刺激着喉咙,却抵不过我心痛的万分之一。
在几乎要把胆汁吐出来后,我面无表情地关掉了手机。
排队缴费时,前面是两个穿着时髦的女人。
脸上化了浓妆,身上一股劣质香水味,应该是在夜场工作的。
她们的手机上外放着同一个视频。
画面里的男人我再熟悉不过,正是沈言旭。
他面前的桌子上摆着数不清的酒。
随便一瓶就要上万块。
视频里,他满脸宠溺地看着一个年轻的女孩。
纵容她用酒洗手的荒唐挥霍。
前面的女人满脸羡慕地开口:
“哇,沈总对依依真大方,一出手就是88瓶路易十三!没结婚就这样,等依依跟他结婚后,还指不定怎么宠呢!”
“啧啧,那可不一定,听说沈总家里有个又老又穷的捞女!她怎么可能同意离婚,不相当于要她命吗?”
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三点。
初冬的风打在脸上,就像开了刃的刀子一样疼。
捏着父亲的死亡证明,我突然一下子有些彷徨。
不知道自己的下一步,该走向哪里。
自从沈言旭知道我变卖了项链后,每个月只给我2000块作为一家子的日常开销。
为了凑够父亲的治疗费用,我每天跑12小时的网约车,一天下来,连腿都是软的。
可即使那个时候,我也不觉得苦。
我只希望父亲能少遭点罪,活得更久些。
希望沈言旭可以多点耐心,听我把话说完。
过去每当有人说我是为了钱才跟他结婚时,他总会气愤地挡在我面前,说他能娶我是他修来的福分。
说他追了我将近一年才把我追到手,不允许任何人污蔑我。
可后来,他又说:
“他们说得果然没错,你骨子里就是个捞女!”
“装到今天才暴露本性?季知夏,我之前怎么没发现你心机这么深!”
在我第一次看到他把女人带回家那次,终于发了疯。
可他却一巴掌打在我的脸上。
说我已经把我们的感情卖了30万,说他每个月花2000雇我这个廉价佣人。
问我有什么脸跟他生气。
我当时想不明白,追我时恨不得将全世界都捧到我面前的男人。
怎么会说变就变了呢。
可是没关系,想不明白的事情终究会想明白。
不爱的人,也没有继续纠缠下去的必要。
就在我准备打电话给沈言旭提离婚的时候。
他却先一步给我打来了。
“5000块,长白路88号送我和依依去酒店。”
“给你15分钟,晚一分钟扣你1000块。”
他理所应当地发号施令后便挂断了电话。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了翻涌着的情绪。
也好,有些事情当面说比较清楚。
我赶到他口中的地点时,他正和几个男男女女谈笑着等在路边。
见我来,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抬手指着手腕上的表讥笑道:
“晚了两分钟,扣两千块。”
还不等我解释自己今天喝了酒开不了车。
他旁边的几个人瞬间笑作一团:
“哈哈哈!她这么爱钱,沈哥你扣她2000块她不得心疼死啊!”
“话不能这么说,虽然酒店离这只有500米,但沈哥心疼依依,舍不得她走路。”
“就算只有3000块,也够她开半个月网约车了吧?”
离沈言旭最近的那个女孩笑着打断了他们。
他是沈言旭的新欢,洛依依。
陪了他足足一个月,打破了他一周换一个女人的记录。
“季姐姐,抱歉啊,这么晚还折腾你。”
她从钱夹里装模作样数出了两千块。
“正好我和哥哥需要避孕套,就麻烦你帮我们买一下吧,记住要玻尿酸的,别的他不喜欢。”
“剩下的钱,就当你的小费了。”
在即将触碰到我的前一秒。
她好像碰到了什么脏东西一样,哎呀了一声,手里的钱散了一地。
“不好意思,我有洁癖。”
“就麻烦你自己捡起来吧。”
我死死咬着牙看向沈言旭。
他却不以为意地挑了挑眉:
“怎么,还不够?”
“你不是说你爸躺在医院等钱救命吗?你要是乖乖去给我们买套,我再给你2万怎么样?”
沈言旭千不该万不该在这个时候,用如此调侃的语气提起父亲。
我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可他却只是加深了嘴角讽刺的弧度。
“愣着干什么?嫌钱不够?”
“季知夏,你的胃口什么时候这么大了?”
他的视线落在我身侧攥紧到颤抖着的拳头上,顿了一下。
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冰冷起来。
“你想对我动手?”
“别忘了你爸现在躺的那个床位,还是沈家花钱给你买来的!”
“有本事你就对我动手啊!让大家都看看你不仅是个捞女,还想谋害亲夫!”
他的每一句话都像是泛着寒光的箭。
给我的痛感太过尖锐。
捅进我的五脏六腑,扎进去有血,拔出来连皮带肉。
洛依依和她的小姐妹们嬉皮笑脸地看着沈言旭像训狗一样骂我。
时不时传来几声哄笑。
胃再次传来猛烈的绞痛。
比起反驳的话,更先来的,是一口抑制不住的鲜血。
当猩红的血渍喷溅在沈言旭的白衬衣上时。
世界终于安静了。
我咬烂口腔里的嫩肉,想逼自己维持清醒,保住最后一份可笑的尊严。
可身子却难以自控地向前倒去。
天旋地转间,我好像听到沈言旭慌张地抓住了我的手,脱口而出喊了一声:
“老婆!”
我想,我一定是听错了。
他巴不得我早点死,怎么可能当着别人面喊我老婆呢。
再次睁开眼时,首先入目的就是一片刺眼的白。
紧接着,是沈言旭脸上的不耐。
“耍我有意思吗?医生说你什么毛病都没有!”
“还是说你处心积虑演这出戏,是为了要更多的钱?”
我听过他更加刻薄尖锐的语气。
听久了,就麻木了。
可视线却难以自控地落在他泛红的眼尾上。
他……哭过了?
是因为担心我吗?
我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暗讽自己的不自量力。
笑着笑着,我的眼泪也失控。
顺着眼角打湿了枕头,潮湿又黏腻。
我别开眼,不想再跟他针锋相对下去了。
“沈言旭,我们……离婚吧。”
我话音刚落,身侧就传来玻璃杯四分五裂的声音。
沈言旭还保持着刚才倒水的动作。
明明是温柔的动作,可他的语气却无比嘲讽。
“季知夏,我没听错吧?你敢跟我提离婚?”
“好啊!离就离!你把那30万还给我就同意跟你离婚!”
“还有你那个要死不活的爸,你让他现在就给我卷铺盖滚人!”
压抑了太久的情绪在此刻终于爆发。
我再也控制不住地冲他嘶吼道:“我爸他已经死……”
可还不等我把话说完,沈言旭的手机猝不及防地响起。
是洛依依打来的电话。
电话那头,她喘着让人面红耳赤的嗲气,声音诱惑无比:
“哥哥,我已经在酒店等你一晚上了,你什么时候来找我呀?”
“你不是答应我要生个属于我们的孩子吗,我们这次试试新的姿势好不好?”
未说完的话卡在喉咙里。
和我们之间仅剩的最后一丝情分,一起炸成了血雾。
我还保持着沈言旭走之前的姿势。
过了不知道多久,起身给自己拔掉了针。
父亲的遗体还在太平间里。
那儿太黑太冷,我怕他害怕。
机械性地一步步办好了手续。
联系殡仪馆、火化、选骨灰盒。
捧起那尊小盒子时,一种迟来的剧痛再次将我吞噬。
我的父亲,原来这么轻。
他早已给自己选好了墓地,在老家山上。
紧挨着母亲的坟。
但在安葬他之前,有些事必须了断。
我捧着骨灰盒回到沈家时,沈言旭还没有回来。
也正好方便我收拾东西。
结婚多年,属于我的东西却少得可怜。
来时一只行李箱,走时依旧是它。
只剩下了最后一步。
家里没有打印机,我跑去三公里之外的店里打了两份离婚协议书。
上面写得很清楚,我接受净身出户,只要能断个干净。
走之前我以为沈言旭不会这么早回来。
以我对他的了解,不跟洛依依折腾个三天三夜不会罢休。
所以临走前将行李箱和骨灰盒放在了门口。
可当我带着离婚协议书回家的时候。
却看见他正将洛依依拥在怀里看电视。
行李箱被踢翻,里面的东西凌乱地散落了一地。
而骨灰盒却不见了!
我怒不可遏地冲到沈言旭面前质问他时。
他正好吞下了洛依依嘴对嘴喂给他的一颗樱桃。
“长本事了啊季知夏,还学会离家出走了?”
“想带着你那堆破烂去哪儿?跑去要饭吗?”
我一把攥住了他的手臂:“骨灰盒呢?”
沈言旭明显一愣,下意识脱口而出:“什么骨灰盒?”
他脸上的怔愣不似作假。
倒是他身边的洛依依不怀好意地笑了笑,一副坦荡的模样。
“就那破盒子?”
“黑不溜秋的,我还以为是什么呢。”
“嫌晦气,顺手给扔了。”
扔了?!
我一把抓住了洛依依的领口,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扔哪儿了!”
她被我吓了一跳,下一秒,却挑衅地冲我扬了扬眉,慢悠悠地开了口:
“就门口的垃圾桶呗。”
“不过啊,我扔的时候垃圾车正好来了,现在怕是已经被拖走了。”
不等我发作。
沈言旭一巴掌打在我的脸上,我的脸上瞬间多了五个手指印。
“季知夏!你干什么!快放手!”
“你要疯给我滚出去疯!不知道从哪儿捡来的破盒子也当个宝!”
我的脸上瞬间传来火辣辣的痛。
可现在我没有跟他们继续纠缠下去的时间。
不顾一切地转身夺门而出。
一路上,我将油门踩到了底。
不断祈祷着自己能赶上,祈求着收垃圾车能慢点开。
给我点时间,让我带爸爸回家。
求你们了……
然而,就在车子行驶到盘山公路的转角处时。
迎面而来了一辆货车。
我下意识踩住刹车,可不知道怎么回事。
刹车居然失灵了!
货车司机也没有半点退让的意思。
透过挡风玻璃,他视死如归地握着方向盘,朝我撞来。
意识消散前的最后一刻。
我却出乎意料地觉得解脱了。
沈言旭,我这条命赔给你。
我不欠你的了。
……
不知道为什么,自从季知夏走后,沈言旭隐隐约约感到不安。
好像要失去什么重要的东西般。
就在这时,视线被玄关上的两样东西紧紧吸引住了。
好像是季知夏回来时情急之下顺手放下的。
一份是墨迹未干的离婚协议书。
而另一份,居然是一张医院开具的死亡通知单。
与此同时,电视上突然插播了一条新闻。
【五分钟前,南岭盘山公路发生严重连环车祸,目前一死一伤。】
话音未落,画面切到现场。
那辆被挤压到变形的车,车牌号清晰可见。
那串数字沈言旭这辈子都不可能忘记。
95222.
他的生日。
是季知夏托了好几个朋友,才弄到的车牌号。
车牌刚办下来的时候,季知夏开心得要命。
说在遇到他之前,赛车是她的命。
以后沈言旭就是他的命。
他说不喜欢她继续当赛车手,怕出危险让他担心。
季知夏想了一晚上,第二天就去车队辞职了。
即使那个时候,她已经是队里屈指可数的赛车手。
他说希望婚后她能代替自己照顾母亲。
她就宁愿顶着外界的眼光,当了他的妻子。
季知夏对他太好了,好到人尽皆知,好到让人妒忌。
好到,外人会以最大的恶意质疑季知夏的真心。
只因为,她外表出众,却家境普通。
沈言旭第一次听到别人骂季知夏是捞女的时候。
气得红了眼。
不惜毁了两家公司的合作也要为季知夏讨回公道。
可类似的话听得多了后,沈言旭就习惯了。
他有的时候也在想,季知夏对自己太好了。
没有目的的那种好。
背后是不是藏着更大的阴谋?
这种猜忌在他得知季知夏卖掉他送她的那块绝版项链后,彻底爆发。
在他把项链砸在她脸上的时候,在他质问她是不是蓄谋已久的时候。
季知夏脸上的隐忍和屈辱在他眼里却成为了一种病态的爽感。
还有什么是把一个爱你的女人的尊严踩在脚底下这件事,更让他有成就感的呢?
这种情绪一旦浮现,便一发不可收拾。
电视机里的新闻已经播报到了下一条。
可沈言旭还维持着刚才的姿势,死死盯着放映午间新闻的电视屏幕。
下一秒,他的身子不可控地摇晃了一下。
幸好及时扶住了墙才得以没有摔倒。
沈言旭现在脑子里只剩下了最后一个念头。
去见她!
她是他的妻子。
无论生死,她都是他唯一的妻子!
他的手刚刚搭上门把手的时候。
洛依依的声音从他身后响起。
“哥哥,你要去哪儿?”
年轻的女孩有着精致饱满的曲线。
刚洗完澡后的水珠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并没有擦干。
顺着婀娜的曲线一路向下。
这是沈言旭过去最喜欢看到的画面。
可现在,当洛依依的手搭上他的腰上的时候。
他只觉得烦躁无比。
“哥哥,我们不是说好要在你们的婚床上试试吗?”
“滚开!”
沈言旭猝不及防地呵斥出声,洛依依瞬间僵住了。
手下意识缩了回去。
她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面色深沉的沈言旭,似乎不明白为什么半个小时前还对她甜言蜜语的男人。
转眼间就变了个样。
“哥哥,你别这样,我害怕……”
“季知夏出了意外不正好吗?以后就没有人可以阻拦我们在一起了。”
几乎随着她最后一个字说完,沈言旭的眸子猛地收紧。
他脸上的温度低到可以结冰。
死死盯着洛依依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播报新闻的时候你明明在洗澡。”
“所以,你怎么知道她出了事的?!”
洛依依立马就反应过来自己说错了话。
连忙慌张地狡辩着,说自己只是恰好看到了手机上的推送。
沈言旭几乎一眼就看穿了她蹩脚的谎言。
可现在,他却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
“别让我知道这件事跟你有关。”
“不然,我会让你比死还难受。”
说完这句话,他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
完全无视身后传来的洛依依被保镖牵制住的惨叫声。
手下人办事效率很快,不到十分钟就打听到了季知夏被送去的医院地址。
从沈家去医院的路程明明只有不到二十分钟。
可对于沈言旭来说,却好像比一生都要漫长。
等他赶到抢救室的时候,刺红的抢救室灯标刚好亮起。
一位医生满脸疲惫地走了出来。
沈言旭立马冲到了他面前,语气急切:“医生,请问里面的人怎么样了?”
医生愣了一下。
瞬间明白他就是患难者家属。
惋惜地开了口:“抱歉,我们已经尽力了,车祸发生得太过惨烈。”
“且病人求生意识极低。”
“节哀。”
医生嘴里的每一个字他都听得懂,可连在一起时,却让沈言旭大脑一片空白。
为什么让他……节哀?
是不是因为季知夏已经……死了?!
就在这时,抢救室里推出来了一具盖着白布的尸体。
仿佛在印证沈言旭脑子里那个怎么也不愿意承认的猜想。
轰。
沈言旭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了尖锐的耳鸣声。
他脚下一软,若不是有助理的及时搀扶。
平日里高高在上的沈总恐怕会当着外人的面跪倒在地。
“老婆!”
他手指颤抖着伸向白布,可却没有掀开的勇气。
可就在他咬着牙将白布掀开后,却愣在了原地。
病床上面色苍白的女人,他并不认识!
“这不是季知夏?”
“季知夏?”
医生重复了一下这个名字。
后知后觉般恍然大悟道:“哦,您找的是另一起车祸的遇难者?”
“她在另外的病房,虽然受伤严重,但目前已经脱离了生命危险。”
沈言旭曾经刷到过一篇帖子。
标题为:【你觉得虚惊一场和失而复得哪个更让人惊喜?】
当时的沈言旭只觉得无趣。
被当作家族继承人培养的他,从小到大的每一件事都是被安排好了的。
在他的人生字典里,只有执行,没有意外。
更别提从小就被众星捧月的他,会遇到什么惊恐的事情。
至于失而复得。
从来都只有他玩够了,玩腻了,不要了。
失去这个词,明显不符合他的人生轨迹。
可直到今天,沈言旭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原来虚惊一场是这么美好的词。
太好了,她没事。
还好,她没事。
他原以为季知夏在他心里就像一个甩不掉的人生污点,他之前打心眼里看不起她。
若不是母亲不允许两人离婚,他也不至于每天看到那张让他厌烦的脸。
也是今天他才知道,不是这样的。
如果季知夏今天真的出了什么事,恐怕连他自己都活不下去了。
那如今剩的,就是失而复得。
他曾经亲手将季知夏推开了,所以现在他要重新将她拉回来。
他最近的确荒唐。
可季知夏爱他爱到了骨子里,只要他肯服软撒娇,她一定会原谅自己的。
沈言旭这样想着,脚步却不停。
一路找到了季知夏的病房。
却没想到,他刚到,在国外治病的沈母居然也到了?
沈母见他的第一件事,就是扬起手,狠狠甩了他一巴掌。
“孽障!看看你做的好事!”
“我刚养好病就差点被你气死!”
沈母刚下飞机,原本因为身体大好心情还不错。
可在回家的路上,却刷到了沈言旭最近可以称得上丢人的花边新闻。
然而,更让她血压陡升的是,季知夏居然出车祸了!
坦白说,她一开始也看不上这个儿媳妇。
毕竟她出身普通,除了长了张不错的脸之外没什么好的。
可渐渐地,在季知夏无微不至地照顾下,她开始有了改观。
之前她不是没请过别的护工,可都因为她脾气不好被骂走了。
只有季知夏,任劳任怨,甚至可以面不改色地帮她擦身子。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爱屋及乌罢了。
眼睛不会骗人,季知夏爱儿子的眼神是装不出来的。
可她没想到的是。
自己只是出国疗养了半年,这么好的儿媳妇差点就被自己的亲儿子给害死了!
“沈言旭,我教没教过你,不管是做人还是做生意都要讲良心。”
“我跟没跟你说过要对小季好一点。”
“你就是这样把我说的话当作耳旁风是不是!”
沈言旭被沈母一巴掌打僵在原地。
可出乎他意料的是,他并没有觉得不甘心。
这一巴掌,是他活该,是他自作自受。
“妈,我知道我错了,是我不对。”
“这些话你留着跟小季去说吧!”
毕竟是自己的亲儿子。
看着一向优秀出众的他哭成了泪人,沈母再气愤也始终打不下第二巴掌了。
医生说季知夏虽然暂时脱离了生命危险。
但是求生欲很低。
能不能醒来,就看今晚。
沈言旭坐在病床前,看着昏迷不醒的女人。
泪,一滴滴砸落。
她手上因长期开网约车,生了层厚厚的茧子。
蓝白条纹的病号服松松垮垮地套在身上。
明明是170多的个子,看起来却瘦极了。
可这些,他怎么才发现啊……
我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的起始还是老家那条源远流长的小河。
父亲母亲手拉着手,身后跟着年幼的我。
紧接着,是母亲去世那天,父亲扶着她的墓碑,哭瞎了眼。
后来我遇到了沈言旭,黑白色调的梦境终于有了些色彩。
可好景不长,牵着我手许诺会爱我一辈子的男人。
却为我带来了人生中最大的风雨。
他指着我的鼻子骂我是捞女,说我为了钱不择手段。
他说我让他恶心,是他人生中抹不掉的污点。
他恨不得让我马上就去死时的嘴脸,在梦里依然清晰可怖。
所以那辆蓄意而来的大货车在梦里再次冲我飞驰而来。
其实早在我发现刹车失灵的那一刻起,我就意识到了一定是有人在刹车片上动了手脚。
以我多年来对车的经验来说,当时或许有更好地规避风险的办法。
可那时,我突然不想活了。
沈言旭,我死了,你一定很高兴吧。
不知道为什么。
梦里又开始下起了雨。
灰蒙蒙的一片,雨打在身上,扑面而来的居然是咸味。
和眼泪一样的咸味。
画面的最后,我再次看到了父亲。
他和母亲并肩而来,安抚地摸了摸我的脸。
“好孩子,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你放心,爸爸走了之后,就没有再感觉到疼了。”
说完后,他十分不舍地看了我最后一眼。
然后和母亲一起,将我猛地用力向后推去。
猝不及防的失重感顿时席卷而来。
我猛地睁开眼。
入眼是一片白,头顶是熟悉的生命监控仪的滴滴声。
我的手被人死死攥住。
是沈言旭。
他眼睛肿得不行。
见到我醒了,先是一愣,然后眼里浮现出一抹巨大的惊喜。
“医生呢!医生!”
“我老婆醒了!”
这还是我第一次见到他如此惊慌失措的模样。
甚至,有些狼狈。
以至于有些恍惚,不知道脑子里的那些记忆到底是真实发生过的。
还是一场梦而已。
一阵兵荒马乱后,病房再次恢复了安静。
医生说我已经没什么大碍了,只要好好休养,过不了多久就可以出院。
沈言旭激动到几乎要落泪。
一向骄傲的他不停给医生弯腰致谢,说感谢他们救了他的老婆。
看他这副样子,我心里没有半点喜悦。
也没有什么快感。
只剩一片平静。
“沈先生,你大可不必如此。”
“你应该已经看到离婚协议书了吧?上面写得很清楚,我什么都不要,只想尽快和你走完手续。”
“至于你说的那30万……我以后会慢慢还给你的。”
我语气很慢,可沈言旭却像是没有听见一样。
执着地牵着我的手,固执地重复着:
“不,我不同意离婚,我们不离婚!”
“老婆,过去的确是我做错了,以后我肯定会跟那些女人断了!”
“你能不能再给我最后一次机会?”
“就算我求你了……好吗……”
他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我的手背上。
可我只是冷静地看着他哭。
直到他情绪稳定下来,才再度开口。
“不是所有的事情都有重来一次的机会的。”
“自从你将我的尊严踩在脚底下,逼我用喝酒的方式来赚我爸的救命钱那一刻起。”
“咱俩之间,就已经完了。”
他嘴唇翕动,却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直到最后,他好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
猛地抬起了头:
“我知道了,你一定是还在生我的气对不对?”
“我已经查明了,你的车子是洛依依那个畜生动的手脚。”
“她现在被我的人控制起来,等你好了之后亲自报复她出气好不好?”
我定定地看着他。
其实我们都明白,我们之间的问题,何止一个洛依依。
哪怕不是他,也会有赵依依、刘依依。
可我越平静,沈言旭就越慌。
最后他猛地起身,好似下定了什么决心般开口道:
“老婆,别脏了你的手。”
“你等我去替你报仇,我很快就回来。”
我无所谓他的很快到底是多久。
也无所谓他会不会像之前一样一去不归。
病房里的柜子上摆着一个小小的盒子。
是沈言旭当时几乎不计任何代价让人找回来的。
还特意换了一个昂贵的紫檀木骨灰盒。
一看就是沈言旭的手笔。
可有些东西,不是靠钱就能修复的。
我趁医生不注意,带着父亲的骨灰出了院。
坐了18个小时的车,终于回到了老家。
母亲的坟边有一茬新长出来的杂草。
除完草之后,我终于将父亲入土为安了。
父母的两座坟紧紧挨着,不大,却是他们最后的归宿。
我坐在他们的坟头陪了他们许久。
一句话都没说,泪倒是流了不少。
等到夕阳落山的时候,我才往老房子的方向走去。
可我没想到的是,原以为空无一人的老房子里。
居然还有别人。
“老婆,我就知道你会回来……”
沈言旭的眼泪止不住,抱着我不肯撒手。
这次,我没有再给他哭完的机会。
而是握着他的肩膀,拉开了我们的距离。
“沈先生,请自重。”
沈言旭像是听见什么难以接受的话一样,音调陡然拔高起来:
“自重?你喊我自重?”
“你是我的老婆,我抱我的老婆有什么问题!”
他哭得歇斯底里,眼泪鼻涕混在脸上。
看起来和平日里那个永远沉稳得体的上市公司总裁,截然不同。
他拿出手机,点开了一段视频,将屏幕举在我面前。
“洛依依已经付出代价了!”
“我以后也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你,跟我回去,好吗?”
视频里,洛依依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倒在地。
她最在意的那张脸可以称得上面目全非。
裙子上,浸着一滩已经干涸的黑血。
沈言旭的手段向来狠辣。
他能做出这种事情,我并不意外。
我冷冷地别开眼。
我跟他之间,早就已经没有什么可说的了。
将手里的铲子放下,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如果你目前不同意离婚,我们可以走法律流程,没必要继续浪费时间。”
“你也大可以用你一贯的手法,像对待洛依依那样对我,或者把我绑在沈家。”
“不过真有那么一天,我宁愿去死。”
“到时候记得把我安葬在父母身边,谢谢。”
说完最后一个字,我便闭了嘴。
像沈言旭并不存在一样,着手做自己的事。
我不清楚他到底是什么时候离开的,或者说,是不在乎。
只记得他好像在离开前说了一句:
“就算你恨我,这辈子也只能是我的妻子!”
接下来的日子里,我将老房子从里到外打扫了一番。
闲下来的时间就去父母的坟前坐坐。
跟他们讲讲这些年来老家的变化,和外界发生的新鲜事。
沈言旭也再也没有来找过我。
就在我以为他终于放弃,准备咨询一下律师有关结婚的进度时。
一个陌生的号码找上了我。
“您好,请问是季小姐吗?我是沈总的律师。”
我刚想挂断电话。
他仿佛早有察觉般,加快了语气。
“沈总在昨晚自尽了,我联系您,是为了告知您有关他遗产的事宜。”
握着手机的手顿住了。
我实在没有想到,沈言旭居然会走到这一步。
可律师发来的死亡证明骗不了人。
遗书上也的确是他的字迹。
他将所有的遗产都留给了我,说是当作对我的补偿和这些年来照顾他父亲的酬劳。
牛皮信纸的最后两行字的墨汁被水渍晕开了。
他在遗书上写:
【不管你信不信,我这辈子只爱过你一个。】
【只要我在离婚前死了,你就永远都会是我的妻子。】
手机在我掌心中微微发颤。
窗外的老槐树正落下一捧积雪。
重重地砸在地上,像一声迟来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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