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姨的房门合上,院子里重新归于安静。
东厢房里,顾景琛的眼睛睁开了。
他平躺在炕上,左胳膊压在林挽月的脖子底下,右手搭在她腰间,呼吸平稳。
从何姨那间小隔间的门轴发出第一声细微的咯的时候,他就开始计算了。
这个女人出门,贴墙走,经过东厢房时故意放慢脚步,出院门没推门而是从门缝挤出去,回来的时候同样的路线,同样的脚法。
前后不超过五分钟。
顾景琛在心里默数。
何姨回房之后,他又等了一刻钟。
确定院子里再没有任何声响。
连后巷的野狗都消停了。
他的手才从林挽月腰上慢慢撤开,动作极轻。炕上的棉被窸窣了一声,林挽月翻了个身,嘟囔了句梦话,又继续睡了。
顾景琛赤脚下炕。
脚掌踩在青砖地面上,冰凉。他没穿鞋,光脚走路比布鞋安静。手摸到门栓上,两根手指捏住栓头,缓缓往外推。
门栓是他上的油,推起来没有声音。
门开了一条缝,刚好够他侧身出去。
院子里黑透了。月亮躲在云后头,只剩墙头上一圈模糊的轮廓。晾衣绳上挂着的搪瓷盆还在,他低头避开,脚步贴着墙根往外走。
院门虚掩。
他没推门。
学何姨的法子,从门缝里挤了出去。
顾景琛一米八几的个子,肩膀宽,这条缝对他来说紧了些,侧身吸着气才勉强过去。门板蹭到他的后背,刮的皮肉生疼。
胡同里伸手不见五指。
他沿着墙根快步走了二十几米,到了拐角处。
蹲下身,观察了好一会儿,终于发现不对的地方。
墙根第三排与第四排青砖之间的缝隙是新的。
他小心的伸手进不去,指尖触到了纸。
对角三折,左上角有个小豁口。
他把纸条捏出来,揣进裤腰里,又把这里恢复了一下,原路返回。
炕上,林挽月的呼吸还是均匀的。
顾景琛插好门,走到炕边。
他没上炕,而是俯下身,嘴唇贴着林挽月的耳朵。
“醒了没?”
声音压的极低,气流打在耳廓上。
林挽月的睫毛动了动。
“……嗯。”
她其实也没睡着。顾景琛一抽手她就醒了,只是没动,躺着听动静。
顾景琛的嘴唇蹭了蹭她的耳垂,吐出两个字。
“进去说。”
林挽月没吭声,闭上眼。
两个人同时沉入空间。
灵泉湖畔,草地上铺着地垫。月光是空间自带的,亮的很,把湖水照的银白一片。远处的灵田里,药材在夜色下散发着荧光。
五个孩子都在保温舱里睡着,小团子趴在舱顶上,打着呼噜。
林挽月盘腿坐在草地上,头发散着,睡衣领口歪了一边,露出半截锁骨。
“拿来看看。”
顾景琛在她身边坐下来,从裤腰里摸出那张纸条。
纸条展开,巴掌大小,上面的字是用铅笔写的,字迹工工整整,一笔一划,看不出男女。
林挽月凑过来,就着空间里的月光一个字一个字的读。
“东厢房换了铜芯锁,后院住进一个病号,白天有周姓军车来访,女主人下针救人。”
就这么四句话。
最后落款的位置空着,没有署名,没有暗号。
林挽月看完了。
她靠过去,下巴搁在顾景琛的肩头上,鼻尖蹭着他脖子上的皮肤,闷声笑了。
“就这?”
顾景琛把纸条翻了个面,背面什么也没有。
“嗯。”
林挽月伸手把纸条拿过来,又看了一遍。
东厢房换锁,是顾景琛前两天让虎哥干的,何姨记下来了。后院住进病号,说的是陈老送来的警卫员小刘。周姓军车,那就是今天早上周老带着赵静上门的事。女主人下针救人,看来何姨虽然被挡在灶房门外,但至少听见了堂屋里的动静。
四条消息,全是表面上的事。
换锁、病号、来客、下针。
没有任何一个字提到核心的东西。
何姨进不了东厢房,看不见屋里的情形。今天给赵静下针的时候门是关着的,灵泉水是顾景琛背着人兑进碗里的,何姨只能听到只言片语。
“她的情报价值,也就这些了。”
林挽月把纸条递回去。
顾景琛接过来,按照原来的折法重新叠好,对角三折,左上角那个豁口对的严丝合缝。
“天亮之前塞回去。”
林挽月转过脸看他。
“你打算怎么搞?”
“纸条原样放回墙缝,让四爷的人来取。他以为消息没被截过,那何姨这双眼睛就还是他的。”
“然后呢?”
“然后,咱们想让四爷知道什么,就让何姨看见什么。”
顾景琛把纸条揣回裤腰里,抬手揽住林挽月的肩膀,手掌扣在她的肩窝上。
“她是四爷的眼睛,但这只眼睛看见的东西,得由咱们定。”
林挽月琢磨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这个法子稳当。何姨在明处,四爷在暗处,但只要他们掌握了何姨传递情报的路径和频率,暗处的那个人就不再完全是暗处了。
比拔掉何姨再来一个不认识的人要强。
“行,这事你安排。”
林挽月打了个哈欠,眼皮耷拉下来。
“困死了,回去睡。”
她撑着地垫要站起来。
顾景琛的手没松。
拇指搭在她腰窝的位置,不轻不重的磨了两下。
“都进来了,不泡会儿?”
声音低哑,尾音拖着,从喉咙底下滚出来的。
林挽月歪过头,拿食指戳了戳他下巴上冒出来的青茬。
扎手。
“这么晚了还不老实。”
顾景琛偏头,把她的手指捏住了,放到嘴边蹭了蹭,胡茬刮着她的指腹,又麻又痒。
“我就抱着你泡泡脚,不干别的。”
他顿了一下。
“媳妇儿,难道你想了?”
林挽月抽回手指,在他胸口拍了一巴掌。
“顾景琛,你正经点。”
“我很正经。”
“不正经的是你!”
他抓着她的手腕站起来,把人带到温泉池边上。池水冒着热气,水雾弥散开来,空气里带着药草的清香。
林挽月被他按着坐在池沿上,两只脚伸进水里,温水漫过脚踝。
暖洋洋的。
顾景琛从后面环过来,两条长腿夹着她,胸膛贴着她的后背。他的体温高,隔着睡衣透过来,熨帖的人骨头都软了。
“明天小刘第一次药浴,你跟何姨怎么交代?”
顾景琛一边揉她的脚腕一边说正事。
“不用交代。后院的门关着,让虎哥的人守在外边就行。何姨要是问起来,就说是老战友养伤,不让外人进。”
“她肯定会想办法看。”
“让她看。”
林挽月的脚趾在水里勾了勾。
“药浴就是一桶黑乎乎的药汤,她看见了也看不出门道。灵泉水是我提前兑进去的,药材也会处理掉。她能汇报的,顶多就是后院病号泡药澡这么一句话。”
顾景琛嗯了一声,手掌从她脚腕往上滑了一寸,捏了捏小腿肚子。
“赵静那边,三天后来复诊。到时候让她直接去药厂实验室,别在家里。何姨不用知道周家的事。”
“行。”
林挽月迷迷糊糊的应着,后脑勺靠在他锁骨的凹陷处,越来越沉。水汽裹着暖意,困意翻涌上来,挡都挡不住。
她的手指无意识的勾着他的衣领,指节松松垮垮的,慢慢滑下来。
顾景琛低头,看见她眼睛已经闭上了。
嘴角还微微翘着,不知道梦见了什么。
他没叫醒她。
一只手托着她的后脑勺,另一只手从水里捞出她的脚,拿旁边的布巾擦干净,把人抱起来。
抱着回了东厢房。
林挽月被放到炕上的时候哼唧了一声,翻身缩进被窝里,手脚蜷着,很快又沉了。
顾景琛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露在外头的肩膀。
他看了看窗纸上的光。天还没亮,但东边隐隐有了鱼肚白。
该出去了。
他又摸出裤腰里的纸条,捏了捏,确认折法没变。
赤脚下炕,开门,贴墙,出院门。
胡同拐角处,他蹲下来,把纸条塞回第三排与第四排青砖之间的缝隙。
位置、角度、深浅,跟何姨塞进去的时候一样。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身往回走。
天亮了。
鸡叫了三遍,胡同里开始有了动静。隔壁院子的烟囱冒出青烟,有人在巷子里咳嗽,搪瓷盆碰着水泥台子响。
何姨的隔间门开了。
她穿着旧布褂子,袖口卷到小臂,头发挽的利落。端着前一天晚上剩下的泔水桶,脚步不急不慢往院门口走。
“大娘早啊!”
对门三婶子正好抱着煤球炉子出来,冲她招呼。
“早。”
何姨笑了笑,嘴角弯着弧度。
她拎着泔水桶出了院门,沿着胡同往东走。
路过拐角的时候,脚步没停。
但她的右手从桶沿上移开了一瞬间,食指和中指并拢,不经意的顺了一下墙根。
指尖探进第三排与第四排青砖之间的缝隙。
纸条还在。
位置没动。
何姨的肩膀松了一点,继续往前走,泔水泼进了巷口的阴沟里。
她没留意到,巷子尾巴上那根电线杆后头,蹲了一个人。
退伍兵老孟,穿着灰色的棉背心,手里捧着个搪瓷缸子,吹着茶沫子,嘴巴凑在缸沿上假装喝水。
眼睛却一下都没离开过何姨的手。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