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域的春天来得晚。
接连十几天，在经过前期戒严之后，张顺等人最终还是采取了外松内紧的方法。
霍平的保卫，全部是从长安跟着过来的那一批。
至于家眷那边，柳倾柳娘子是女卫护卫，剩下的女卫都是阳石和诸邑带来的，忠诚度可以保证。
轮台始终没有出什么乱子。
然而没想到，乱子从外部出现。
郑吉得到消息，立刻找到了霍平。
“侯爷，龟兹出头了。”
霍平正在与工匠商讨如何利用风力。
看到郑吉这样，不由带他到了僻静处。
郑吉脸色满是不忿：“我们商队从轮台出发，往西去疏勒，路过龟兹的时候被扣了。人、货、骆驼，全扣了。龟兹王说——商队里混了汉军的探子，刺探军情，要公开处决。”
“多少人？”
霍平皱眉问道。
“十二个人。领队的是老赵，赵大牛。”
郑吉的声音有些干涩，“侯爷，老赵是跟着您从长安一路到轮台的。他从囚犯变成屯田兵，又从屯田兵变成商队领队。他若是出事，只怕没人敢往外跑了。”
霍平自然记得赵大牛。
那小子差点跑了，后来又回来了。
平时沉默寡言，但是有事的时候是真上。
性格有点虎逼。
这一次商队领队，他就是主动请缨。
这时候敢出去闯的，没有胆量是不行的。
如果赵大牛这虎逼都出事了，以后的确没人敢出去跑。
除非是霍平带队了。
霍平又不能每次都带队，到时候商路就形同虚设了。
“龟兹王肯定收了匈奴的好处。”
郑吉开口，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很清楚，“壶衍鞮对外悬赏，怕是也给这些小国好处。龟兹王夹在中间，想讨好匈奴，又怕得罪大汉。
扣商队，是试探。他等着看轮台怎么反应。反应软了，他就得寸进尺。反应硬了，他就索性翻脸，咬死了这些人是探子，给我们来个死无对证。”
霍平点了点头，他也意识到这是一个陷阱。
此刻刘彻等人得到消息，都过来了。
郑吉看到刘彻过来，赶忙让了位置，又自觉给他倒了茶。
霍平看到这一幕，不由摇了摇头，瞥了刘彻一眼。
这小老头仗着跟自己关系好，还真有点狐假虎威的样子。
郑吉好歹也是朝廷派来的使者，怎么看来他就跟奴仆一样。
关键这小老头也坦然接受，让霍平也没办法。
张顺忍不住了：“侯爷，出兵吧。十二个兄弟在龟兹手里，晚一天就多一分危险。龟兹王这种人，不打不服。咱们陌刀队开到龟兹城下，看他敢不敢动老赵一根汗毛。”
石稷闷声接了一句：“末将也这么想。龟兹在西域算大国，可在咱们眼里不算什么。杀鸡儆猴，打服了龟兹，其他国家就不敢乱动了。”
郑吉摇了摇头：“不能打。轮台刚站稳脚跟，西域诸国还盯着咱们看。一出兵，他们就会说——大汉是来打仗的，不是来做买卖的。到时候，商路更不安生。不如谈判。给龟兹王一点好处，让他把人放了。稳住现在的状态，然后再伺机对付他们。”
“给好处？”
张顺的声音拔高了，“他扣了咱们的人，咱们还要给他好处？这是什么道理？”
“不是给好处，是给台阶。”
郑吉的声音也提高了，“龟兹王要面子，咱们给他面子。人救回来，以后再算账。现在硬碰硬，万一龟兹王狗急跳墙，杀了人质——”
“他不敢。”
石稷打断他，“杀了一个汉人，龟兹就别想在西域混了。”
众人站在不同立场上，自然想法都是不一样的。
刘彻轻咳了一声，众人立刻噤声了。
也就是石稷有点摸不着头脑，不过看到大家不说话，他也不说话了。
刘彻看向霍平：“若你是龟兹王，你会怎么做？”
霍平淡淡地说道：“我若是龟兹王，会观察轮台的反应。轮台若出兵，我就七拉八扯，搞得人人自危，相互牵制。轮台若谈判，我就知道他们怕了，以后可以得寸进尺。轮台若没反应，我就把人杀了，向匈奴邀功。”
这三个反应，可以说轮台这么怎么做，龟兹都不会吃亏。
刘彻点了点头，冷笑了一声：“有些人是天生的贱骨头。不给他两巴掌，他就难受。”
刘彻看着霍平：“现在你出兵，西域诸国会慌。因为轮台已经度过了前期靠杀伐立威的阶段，轮台想要在西域持久，特别是维持商路运行，我们不仅不能破坏规矩，还要维护规矩，这是必然的。”
霍平嗯了一声，这也是他所想的。
刚开始他们是想要入驻轮台，所以要打出一片天地。
可是打下来之后，不能总是跟人打。
人家打不过你，他总有能阴到你的时候。
哪怕是狮子，也有打盹的时候。
所以轮台要做生意，就要守护规矩。
出兵是不行的。
可是不出兵，就无法解决问题。
“所以这件事，必须用外交手法来解决。”
听到刘彻这番话，霍平露出思索的目光。
他对外交，还不是很拿手。
刘彻说道：“我们的态度就六个字，不妥协、不谈判。这个就是基础，然后需要有人去交涉。要求龟兹王做到，放人，赔货，认错。这三件事，少一件都不行。”
霍平有些意外：“这就是外交手法，那如果龟兹王不同意呢？”
刘彻淡淡道：“那就派一个不怕死的人。去了龟兹，把话撂下。龟兹王若不放人，就让他在王宫里闹。闹得越大越好，闹到龟兹王下不来台，最好闹出一条人命来。”
霍平愣了一下。
刘彻看着他，目光像冬天的冰。
“龟兹王不是要试探吗？让他试。他敢杀人，轮台就有理由出兵。他不敢杀人，就得放人。怎么选，他都是输。”
霍平一脸诧异，这特么叫作外交？
这个手段，他还真是没有想到。
不过想起前世在网上看到的段子，好像也能说得过去。
霍平在网上看过一些汉使的段子，大汉的使者们出使西域甚至是匈奴，动不动就杀人、放火、撞柱子，一个个比土匪还凶。
甚至苏武出使匈奴，还准备把大单于抓起来，结果事败之后，苏武直接自杀。
就这样，大单于还是用了九牛二虎之力，把他救回来了。
他以前觉得那是段子，是后人添油加醋。
可此刻，看着刘彻那张苍老的、平静的脸，他忽然明白这东西，说不定还真有历史渊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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