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二坐在御案后面,听着听着,脸色沉了下来。
自己灭了东突厥,灭了吐谷浑,西域三十六国俯首称臣,草原二十八部共尊天可汗,居然还有不知死活的使节敢在自己的地盘上闹事。
这些人是不把自己这个天可汗放在眼里?
关键是,自从赵子义写了那篇《朕有一个梦想》,李二的心态就变了。
以前他觉得,使节嘛,远道而来,有点小毛病忍忍就过去了。
现在他觉得自己大唐的百姓就是高人一等的存在,自己都说了“大唐百姓人人如龙”,都说了“伟大的大唐百姓万岁”,你们这些藩邦异族的区区使节,还敢欺我百姓?
这不是打朕的脸吗?
他看向唐俭,目光里带着几分深意。
“唐卿。”他开口,声音不紧不慢,“你生病了。”
唐俭:???
“臣……生病了?”唐俭试探着问。
“对,你生病了。”李二点点头,语气笃定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需要回家休养。”
唐俭的脑子转得飞快。
皇帝要自己回家休养,什么意思?
是嫌自己办事不力,要罢自己的官?还是另有安排?
他的目光扫过李二的脸,那张脸上看不出喜怒,但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打什么主意。
唐俭决定顺着台阶下。
“啊?哦!哦!”
他做出恍然大悟的表情,一拍脑门,“对对对,臣今天是过来跟陛下请假的。臣生病了啊!请陛下批准臣回去休息……休息……”
他支支吾吾的,不知道该说休息多久。
说短了,显得病得不重,皇帝不批;说长了,万一真把自己官给撸了,找谁说理去?
“朕以为,正元节卿的病就好了。”李二说。
唐俭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正元节,还有一个多月。
休一个多月,不算短,也不算长。正好回去休息一下。
他赶紧点头:“啊,对对对。正元节臣的病肯定好了。”
“鸿胪寺年前事物繁多。”李二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卿病倒了,朕以为还需要一个能力很强的人担任少卿一职。卿以为呢?”
“没错。”他一脸诚恳,“臣这身体不争气啊,在这最忙的时候病倒了。必须有个能力强的人担任少卿一职。陛下圣明!”
“卿以为,何人可担任此要职?”李二放下茶盏,看着他。
唐俭被问住了。他哪知道皇帝想用谁?
他要是说错了,皇帝不高兴;要是不说,皇帝也不高兴。
他想了想,决定把球踢回去。
“臣……臣听陛下的。”他低下头,做出一副恭顺的样子。
李二瞪了他一眼。唐俭缩了缩脑袋,心里委屈得很。
臣又不是您肚子里的蛔虫,臣怎么知道您想用谁?
李二没有直接说。他转头看向张阿难。
“阿难,赵子义那小子最近在干嘛?”
张阿难躬身道:“回陛下,定国公最近都待在家里,逗弄两个儿子。”
李二哼了一声:“这混账东西,看把他闲的。”
说完,他斜眼看了唐俭一眼,你该知道是谁了吧?
唐俭当然知道了。皇帝想用赵子义当鸿胪寺少卿。
他脑子里立刻浮现出一个画面,赵子义站在鸿胪寺门口,各国使节排着队跪在他面前,瑟瑟发抖。
他又浮现出另一个画面,赵子义提着刀,嘴里喊着“你欺我百姓,我砍你脑袋”。
他打了个寒颤,不敢再想了。
让赵子义当鸿胪寺少卿,他要是把使节都给宰了,自己这个鸿胪寺卿要不要背锅?
唐俭决定装傻。他眼观鼻,鼻观心,一动不动,像一尊泥塑的菩萨。
“唐卿,你说定国公是不是太闲了?”李二看唐俭不接招,干脆把话挑明了。
唐俭垂着眼帘,声音平淡得像在念经:“臣病了,臣不清楚。”
李二被噎了一下。
“你!”他指着唐俭,手指都在抖:“你给朕滚回去养病去!”
“臣立刻回去养病。”唐俭如蒙大赦,行了一礼,转身就走,“臣告退!”
李二坐在椅子上,看着唐俭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口,气得直拍扶手。
他也不想直接任命赵子义,他也担心赵子义直接把使节给宰了。
可他转念一想,宰了就宰了,那些不知死活的东西,宰几个剩下的就老实了。
他深吸一口气,做了决定。
“阿难。”他沉声道,“传朕旨意,命赵子义为鸿胪寺少卿。”
“诺。”张阿难躬身领旨。
中书舍人接到旨意的时候,整个人都是懵的。
任命赵子义为鸿胪寺少卿?这是什么操作?
不过中书舍人转念一想,自己就是拟旨的,皇帝怎么写自己怎么拟,管那么多干嘛。
他提笔写下圣旨,用了印,发给了中书侍郎岑文本。
岑文本看了一眼,见是赵子义的任命,想都没想就签了字用了印,将圣旨转给了中书令长孙无忌。
长孙无忌接过圣旨,没有立刻签字。
他靠在椅背上,把圣旨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又从尾到头看了一遍。
赵子义,鸿胪寺少卿,正四品上。
他的目光在那几个字上停了很久,手指在桌案上轻轻叩着,有一下没一下的。
长孙无忌沉默了很久,他提起笔,在圣旨上签了自己的名字,用了印。
他忽然转过头,朝门外喊了一声:“来人。”
一个心腹推门进来,躬身立在门口。
长孙无忌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桌上那份圣旨,沉默了片刻。
他招了招手,那人便走到近前,弯下腰,把耳朵凑过来。
长孙无忌凑到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
声音很轻,轻到只有那个人能听见。那人听完,点了点头,什么也没说,转身出去了。
长孙无忌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把圣旨发给了门下省。
圣旨转到门下省,给事中审了一遍,觉得没有问题,签了字。
门下侍郎又审了一遍,觉得还是没有问题,也签了字。
最后转到侍中魏徵手里。
魏徵审得最仔细,逐字逐句地看,看到赵子义的名字时,笔悬了片刻。
他让人去打听了一下,得知唐俭称病需要休养,便也签了字用了印。
圣旨转到了吏部。吏部郎中看着圣旨,整个人都傻了。
赵子义?鸿胪寺少卿?
这字他不敢签,拿着圣旨去找吏部侍郎。
吏部侍郎一看,他也不敢签,又拿着圣旨去找尚书右仆射兼吏部尚书杜如晦。
杜如晦接过圣旨,看了良久。
他皱起眉头,让人去打听了一下情况,了解情况后,便叹了口气,签了字用了印。
发还给门下省,门下省最终确认,下发。
一个正四品上的实权文官,从拟旨到用印到下发,只用了不到一天的时间就走完了全部流程。
这在贞观年间,绝对算得上是神速了。
李二拿到走完完整流程的圣旨,仔细看了一遍,满意地点点头。他用印,递给张阿难。
“今天就把旨意传到。至于官服官印,以后再说。让他明天先去上任。”
“诺。”张阿难接过圣旨,转身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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