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早朝,太极殿上的气氛从一开始就不太对劲。
弹劾环节,一个御史站了出来。
官居侍御史,从六品上。
他出列的时候,衣袍带风,步伐矫健,在殿中站定,双手持笏,躬身一礼,声音洪亮得整个太极殿都在嗡嗡响。
“臣,有本启奏。”
“准。”
他从袖中抽出一份奏章:“臣弹劾鸿胪寺少卿赵子义,私自对高句丽使节用刑,将其吊于树上,有违大唐礼仪,有辱国体。”
话音刚落,又一人出列。
此人是监察御史,从七品上,他站定,拱手道:“臣,弹劾鸿胪寺少卿赵子义。赵子义此举有违邦交之道。高句丽乃我大唐邻邦,使节代表一国体面,如此折辱,让他国使臣如何做想?让四方藩属如何做想?”
第三人出列,从七品上,他持笏躬身:“臣,弹劾鸿胪是少卿赵子义。赵子义此举恐有挑起两国矛盾之虞,甚至可能引发刀兵之祸。”
他没脑子的又补充了一句:“而大唐眼下,尚未做好与高句丽开战的准备。”
本来弹劾这三点到也没什么,可这第三人的最后一句话,则是惹恼了李二。
李二是有多想收拾高句丽所有人都知道,他非得说这句来激怒李二。
李二正准备说点什么。
武将行列里传来一个闷雷似的声音。
“这次赵小子还真是大发善心啊。”
程咬金的声音不大,但在这落针可闻的太极殿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这种事,他居然没把那高句丽使节给宰了,只是吊起来了。真难得啊。”
他说完,还摇了摇头,那模样,像是在感慨赵子义终于懂事了。
殿内安静了短暂的一瞬,武将们纷纷点头,文官们面面相觑,然后也跟着点头。
此话一出,众人恍然!
你别说,你还真别说!
当年倭国使臣不过是骂了赵子义一句,他就把人给宰了,剩下的使臣扒光了衣服赶出长安,那叫一个干脆利落。
如今高句丽使节把大唐百姓打得头破血流,他只是把人吊在树上过了一夜,这下手确实轻了。
到底是长大了,成熟了,做事没那么冲动了。
弹劾的三人站在殿中央,手里的奏章举也不是,放也不是。
他们发现风向不对了。
他们弹劾赵子义滥用私刑,可这些人觉得赵子义下手太轻了。
他们弹劾赵子义有违邦交,可这些人觉得赵子义已经很克制了。
他们弹劾赵子义可能引发刀兵之祸,可这些人似乎巴不得刀兵之祸早点来。
他们人都傻了,敢情这是赵子义这个做还是手下留情了?
要杀了才对?
李二听到此话也是愣了一下,他也觉得如此,这小子居然下手这么轻的么?
“高句丽使者欺压大唐百姓。”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了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鸿胪寺少卿惩处有度。此事,就这么定了。”
定了调子。不是商量,不是讨论,是定了。
皇帝说了“惩处有度”,那就是惩处有度。谁再说三道四,就是跟皇帝过不去。
三个御史慢慢地退了回去,退到御史的行列里,低着头,像三只被拔了毛的公鸡。
长孙无忌站在文官的行列最前面,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湖水,看不出任何波澜。
但他的心里,却翻涌得厉害。
其实他本来也没打算就这事能把赵子义怎么样。
毕竟跟赵子义这些年做的那些混账事比起来,吊个使节算什么?
他想要的,不过是在皇帝心里种一根刺,让皇帝觉得赵子义嚣张跋扈,觉得赵子义不好管,觉得赵子义迟早会捅出大篓子。
这根刺不会立刻发作,但会慢慢长,慢慢扎,等到有一天赵子义真的犯了错,这根刺就会变成一把刀。
可现在呢?
皇帝不但不觉得赵子义嚣张跋扈,反而觉得他手下留情了。
一个长期混账的人,突然不那么混账了,大家对他的包容度反而高得不行。
这是什么道理?
其实长孙无忌不知道,李二对赵子义的包容,远不止他们看到的这些。
他不知道赵子义给李二画了多大一张饼。
李二的雄心,早就不是只有大唐这一片地方了。
他想做贞观大帝,他想成为首个一统全大陆的帝王!
同时李二更是心心念念想打高句丽。
所以赵子义把高句丽的使臣吊起来,在李二看来,不是闹得太大,而是闹得不够大。
他更不知道李二内心已经深度认可了《朕有一个梦想》。
现在李二的心里是深度觉得大唐百姓就是高人一等,就是不能被人欺负。
谁欺负了,谁就要付出代价。
一个使节而已,打就打了,吊就吊了,有什么大不了的?
让赵子义去鸿胪寺当少卿,本就是李二的主意。
他要的就是赵子义去收拾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使节。
收拾得越狠,他越高兴。
这些原因加在一起,就导致了一个结果。
李二是真心实意地觉得,赵子义这次手下留情了。
那些弹劾,在他眼里根本不值一提。
高健站在鸿胪寺使馆的院子里,听着随从打探回来的消息,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站在原地好半天没动弹。
他本以为朝堂上会有人替高句丽说话
赵子义得罪的人不少,朝堂上盯着他的人更多。
只要有人把这事往“破坏邦交”的方向引,皇帝多少会有所顾忌。
可结果呢?
弹劾倒是有人弹劾了,可皇帝一句话就把弹劾压了下去。
而且那话说得滴水不漏,“惩处有度”。度在哪里?
谁定的度?
皇帝定的!皇帝说你有度你就是有度,皇帝说你没度你就有度也没度。
他现在一点办法都没有。
他去找过那些之前答应帮忙的朝臣,可那些人一听说皇帝已经定了调子,全都变了脸色,有的推说身体不适,有的说这事不好插手,有的干脆不见他。
他又去找世家,可世家那边更冷淡,赵子义的霉头谁爱触谁触去!
消息传遍了整个鸿胪寺。
各国使节本来还探头探脑地观望,想知道大唐朝廷对这件事的态度。
现在态度清楚了,皇帝觉得赵子义下手太轻了。
那些使节们二话不说,关门的关门,锁窗的锁窗,老老实实地呆在使馆里,连院子都不出了。
他们都在想同一件事,这事会不会是赵子义特地安排来钓鱼的?
那个从楼梯上滚下去的人,那个磕在桌角上流血的青年,会不会是赵子义提前安排好的?
不然怎么那么巧?
那人摔得那么及时,血淌得那么恰到好处,赵子义来得那么快?
他们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
赵子义就是故意找了个茬,他们要是还敢乱动,下一个被吊上去的就是自己。
赵子义:你们放屁!我是那样的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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