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我说，我能修好它，你信吗？”
苏宛的声音不大，但车间里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扫了过来。
刘厂长从机床底座上抬起头，两只布满血丝的眼睛盯着苏宛，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倒是刚才那个嘲笑过苏宛的老工人，先开了腔。
“你？”
他上下打量了苏宛一眼，嗓门不小。
“同志，你别闹了，这可是德国的精密设备，你当这是修收音机呢？”
“就是，德国专家都说了，核心模块整个坏了，你一个搞什么声呐研究的，能修得了这玩意儿？”
旁边几个年轻技术员也跟着附和，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不屑。
苏宛没接他们的话，只看着刘厂长。
“刘厂长，我问的是你。”
刘厂长沉默了几秒钟，站起身来，用力拍了拍屁股上的灰。
“苏同志，你实话跟我说——你有几成把握？”
“八成。”
苏宛回答得干脆利落。
“如果让我打开控制柜看一下，能到九成。”
刘厂长咬了咬牙，一拍大腿。
“行！让她试！”
“厂长！这不合适吧？万一她弄坏了——”
“都坏成这样了，还能更坏到哪儿去？”
刘厂长一瞪眼，那几个想拦的技术员，全闭了嘴。
苏宛没再废话，走到控制柜前面，对霍战霆说了句。
“帮我找把螺丝刀。”
霍战霆二话不说，转身就去找工具。
一个年轻技术员犹犹豫豫地递过来一套工具箱，苏宛接过，蹲下身，开始拆控制柜的面板。
她的动作很稳，拆螺丝的手法利落，一看就是干过的。
面板一打开，里面密密麻麻的线路和元器件就露了出来。
烧焦的气味扑面而来，好几个接触器表面发黑，旁边的继电器也有明显的过热痕迹。
苏宛蹲在那里，一样一样地检查，嘴里不时报出几个参数。
“主接触器的动触头还在，没烧穿，只是表面碳化了。”
“这个热继电器，复位一下应该还能用。”
“液压泵站那边的泄漏……”
她探头看了看泵站底部，伸手摸了一下接口处。
“是O型密封圈老化了，不是泵体裂了。换个密封圈就行，你们仓库里应该有。”
刘厂长在旁边听着，越听越激动，两只手攥成了拳头。
“那……那汉斯说的核心控制模块损坏呢？”
苏宛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指着控制柜里一个黑色的方盒子。
“他说的就是这个东西。”
“这个模块本身没坏，是里面的线圈出了问题。”
“你们过来看。”
几个技术员凑了上来。
苏宛把那个模块小心地取出来，翻过来，用螺丝刀打开底部的小盖板。
里面的铜线圈，有一段已经明显变色，表面的绝缘漆脱落了一大片。
“看到了吗？就是这里。”
苏宛指着那段变色的线圈。
“运输过程中颠簸导致线圈松动，通电后产生的弧光把绝缘层烧穿了，造成了局部短路。”
“短路之后，过大的电流又引发了接触器和继电器的连锁烧损。”
“所以你们看到的所有问题，根源就在这根线圈上。”
她说得清清楚楚，条理分明。
刘厂长听完，一拳砸在旁边的铁皮柜子上。
“好家伙！德国佬告诉我整个模块报废了，让我花五万马克从德国重新进口！”
“结果就是一根线圈的事儿？！”
苏宛点了点头。
“这根线圈可以重新绕制，铜线和绝缘材料，国内都有。”
“不过现在时间紧，我先做个临时处理，把烧坏的那段截掉，重新接上，保证机器能先跑起来。”
“等你们之后订到合适规格的铜线，再让技术员按照我教的方法，把整根线圈换掉就行。”
“能行？”刘厂长的声音都在发抖。
“试了才知道。”
苏宛重新蹲下身，开始动手。
霍战霆把找来的烙铁、锡丝、绝缘胶布一样一样递给她，手法默契得像配合了很多年的搭档。
车间里安静得只剩下烙铁嗞嗞的声音和苏宛偶尔报出的指令。
“铜线剪十二厘米。”
“绝缘胶布再来一段。”
“那个钳子给我。”
半个小时过去了。
苏宛把处理好的模块装回去，又逐一检查了其他烧损的元器件，能修的修，不能修的，让技术员从仓库里找替代件。
刘厂长全程寸步不离地守在旁边，恨不得把眼珠子贴到控制柜上去。
“密封圈呢？找到了没有？”苏宛扭头问。
一个年轻技术员从车间后面的库房跑回来，满头大汗，手里举着一个小纸包。
“找到了！规格差不多！”
苏宛拿过来看了一下，点了点头。
“行，把液压泵站那边的旧密封圈换掉。”
“我来教你，你跟着做，以后这种小毛病，你们自己就能处理。”
那个技术员拼命点头，蹲在苏宛旁边，一步一步跟着学。
又过了一个小时。
所有的修复工作，基本完成了。
苏宛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腿，擦了擦额头的汗。
霍战霆立刻递过来一杯水。
“先喝口水，别累着。”
苏宛接过来喝了两口，看着刘厂长。
“修好了。不过在试机之前，我先跟你把丑话说在前面。”
刘厂长赶紧竖起耳朵。
“我的费用，一千块钱。”
“一千块？”刘厂长愣了一下。
他刚才还在头疼五万马克的天价，乍一听这个数字，第一反应是——没听错吧？
“对，一千块，包含技术指导费和临时修复费。”苏宛的语气很平静。
“后续换线圈的材料费，你们自己出，也花不了多少钱。”
“我另外会写一份详细的操作指南，留给你们的技术员，以后遇到类似的问题，不用再花冤枉钱请外国人。”
刘厂长眼眶都红了。
“苏同志！一千块？你这是在帮我们！”
“我是在做生意。”苏宛纠正他。
“不过，你得先给我开一张正式的收据，盖上厂里的公章。另外，如果有富余的工业票或者布票，也算我一份。”
“没问题！什么票都有！你尽管开口！”
苏宛点了点头，转身看着那台沉睡的龙门刨床。
“那就试机吧。”
刘厂长深吸一口气，冲着控制台前的操作工大喊。
“老赵！合闸！”
操作工的手，搭在了电闸上。
整个车间的人，全部屏住了呼吸。
苏宛也不说话了，目光落在那台巨大的机床上。
霍战霆站在她身后，右手不自觉地攥紧了。
电闸，被猛地推了上去。
控制柜里传来“嗡——”的一声低鸣。
指示灯，一盏接一盏，亮了起来。
所有人的心脏，悬到了嗓子眼。
“启动主电机！”苏宛的声音，在车间里清晰地响起。
操作工按下了绿色的启动按钮。
一秒。
两秒。
三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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