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钢铁厂出来，两人沿着县城的主街往码头方向走。
苏宛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面无表情。
霍战霆跟在后面，像个犯了错被罚站的大兵，亦步亦趋，大气都不敢喘。
苏宛虽然把孙建平的事说了，但那股子冷劲儿，一直没消。
她不是真的生气——更多的是想让这个榆木疙瘩长长记性。
“那个……媳妇。”
霍战霆在后面弱弱地开口。
“咱们是不是该坐班车回去了？下一班……”
“不坐班车。”
苏宛头也不回。
“那怎么回去？”
“你不是说你在礁石海域救过一个渔民吗？”
霍战霆愣了一下。
“你说老陈头？他家就住在东边的渔村，我上次救他的时候……”
“去借他的船。”
苏宛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
“我想坐船回去，吹吹海风，散散心。”
话里的意思很明白——我心情不好，你想办法。
霍战霆立刻点头。
“行！我这就去找他！你在码头等我，千万别乱走！”
他撒腿就要跑，苏宛又叫住了他。
“等一下。”
她指了指前面那条路。
“百货商店在哪个方向？”
“往左拐，走两百米就到了。怎么？你要买东西？”
“嗯，买布。”
苏宛朝百货商店的方向走去。
霍战霆赶紧跟上。
“我陪你去，买完了我再去找老陈头。”
县城的百货商店不大，一排玻璃柜台后面，摆着各色布匹。
花的、素的、棉的、的确良的，在这个年代，每一种都金贵。
苏宛站在柜台前，目光在布匹上扫了一圈。
“同志，那匹藏青色的棉布，给我看看。”
售货员是个四十来岁的大姐，打量了苏宛一眼，把布匹抽出来铺在柜台上。
“这个好，结实耐穿，做外套做裤子都合适。”
苏宛摸了摸布的质地，点了点头。
“来四尺。”
“再给我看看那匹碎花的。”
她指了指角落里一匹淡蓝色碎花的棉布。
售货员拿过来，苏宛又摸了摸。
“这个做衬衫不错，来三尺。”
“还有那匹红色的灯芯绒——给我来两尺。”
霍战霆站在旁边，看着苏宛一样一样地挑，手里的布越抱越多。
“这些都给谁做的？”他忍不住问。
“藏青色的给妈做件外套，天凉了她没件像样的。”
苏宛一边挑一边说。
“碎花的给刘萍姐做件衬衫，她帮我改了那么多孩子的衣服，我得回个礼。”
“红色的灯芯绒，给小草做条裙子，那孩子马上中考了，穿漂亮点去考场，心情也好。”
霍战霆听着，心里一阵酸一阵暖。
他媳妇，对谁都想着，就是不提自己。
“那你呢？”
“嗯？”
“你自己不买一块？”
苏宛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洗得发白的旧衬衫，摇了摇头。
“算了，我有衣服穿。”
“什么叫有衣服穿？你身上这件，领子都磨毛了。”
霍战霆一把拉过她的衣领翻了翻，皱起了眉。
“同志！”
他转身对售货员喊了一声，声音比在部队下命令还响。
“那匹鹅黄色的，来五尺！”
“战霆！”
苏宛拽了他一下。
“你干什么？那个颜色太嫩了，我穿不合适——”
“怎么不合适？你穿什么都好看！”
霍战霆掏出钱来，往柜台上一拍。
售货员被他这架势唬了一跳，赶紧剪布。
苏宛瞪了他一眼，嘴角却不自觉地翘了翘。
“谁让你花钱了？”
“我的钱不就是你的钱？你花自己的钱还不行？”
霍战霆理直气壮。
苏宛被他这套歪理堵得无话可说。
她沉默了两秒，又转身对售货员说。
“那匹军绿色的，再来三尺。”
“这个给谁？”霍战霆问。
苏宛看了他一眼。
“给你。”
“你那几件旧军装里面的秋衣，烂得跟筛子一样，缝都缝不住了。”
霍战霆的嘴角咧到了耳根。
“好嘞！”
他乐得跟什么似的，一口气把所有布匹全抱了起来。
苏宛结了账，两人出了百货商店。
霍战霆抱着一大堆布匹，笑得合不拢嘴。
“媳妇，你等我一会儿，我去找老陈头借船，很快就回来！”
“嗯，我在码头等你。”
苏宛在码头边找了个石墩子坐下来，海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乱七八糟。
她把布匹整理了一下，用包袱布包好，放在脚边。
二十分钟后，霍战霆开着一条旧渔船，突突突地靠了过来。
“媳妇！上船！”
他跳上码头，伸手去扶苏宛。
苏宛看了看那条颠簸的小船，有些犹豫。
“稳当吗？”
“稳当！老陈头这船跑了二十年了，结实得很！”
霍战霆小心翼翼地扶着苏宛上了船，在船尾找了块干净的木板垫上自己的外套，让她坐好。
小船驶出港湾，海面上风浪不大，夕阳把海水染成了一片橘红色。
苏宛靠着船舷，看着远处的海平线，整个人的紧绷感终于松了下来。
霍战霆一边开船，一边偷偷回头看她。
看了好几次，才鼓起勇气，喊了一声。
“宛宛。”
苏宛扭过头。
他很少这么叫她。
“怎么了？”
“我……对不起。”
霍战霆握着舵，声音被海风吹得有些散。
“茶馆那回的事，是我混账。”
“你为了查那个孙建平，冒了那么大的险，我不但不领情，还冲你发火。”
“我就是个蠢货。”
苏宛没接话，只是看着他。
霍战霆继续说。
“你说得对，我不是不信你，我是不信自己。”
“我怕配不上你。”
“你会修机器，会搞研究，会翻译，什么都会。”
“我就是个当兵的，除了打仗什么也不懂。”
“我怕有一天，你嫌我粗，嫌我笨，嫌我——”
“够了。”
苏宛打断了他。
“霍战霆，你再说自己笨，我可真要生气了。”
“你救了四个战士的命，你在风浪里找了两天两夜的人，你一个人扛着整个团的责任——”
“这叫笨？”
“哪个教授干得了你干的事？”
霍战霆被她说得不吭声了，耳根一片通红。
船慢慢地靠近了海岛。
远处的灯塔已经亮了，在暮色里一闪一闪的。
苏宛站起身，走到他身边，伸手在他胳膊上轻轻捶了一拳。
“以后别胡思乱想了。”
“我嫁给你，是我自己选的。”
“就算全天下的***在我面前，我也只认你这一个。”
“听到了没有？”
霍战霆使劲点了点头，鼻子发酸。
“听到了。”
船靠岸了，霍战霆先跳下去，把缆绳拴好，然后回身来接苏宛。
苏宛刚站稳，霍战霆的身体忽然绷紧了。
他的目光，越过苏宛的肩膀，落在了岸边不远处的一个人影上。
一个穿着蓝色碎花上衣的年轻女人，正站在码头的石柱子旁边，看着他们的方向。
是李莉。
霍战霆的脸色瞬间就变了。
“媳妇！那个——她不是我——我不知道她怎么在这儿——”
他结结巴巴，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了。
苏宛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认出了李莉。
她回头看着霍战霆那张快要哭出来的脸，语气平淡地说了一句。
“霍战霆，你是你自己的人，也是我的人。”
“你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
“但我只提醒你一句——”
她凑近他的耳边。
“你要是敢给我犯糊涂，我保证让你后悔到下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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