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五十六章 阳谋锁金，盐茶诛心
初春的北境，风里的刀子终于钝了些。
葫芦口那片原本荒凉的谷地，如今像个被捅破的马蜂窝。
几千号人光着膀子，喊着号子，推车的推车，和泥的和泥。
周青川站在半山腰的一块青石上，手里捧着个粗瓷茶碗。
“大人，这化整为零的法子，绝了。”
柳青拢着袖子，看着下面蚂蚁搬家似的景象，忍不住感叹。
“原以为沈家卡死大宗物料，咱们这城就得停摆，谁能想到，这帮散户硬是靠着手推肩扛，把方圆百里的散砖碎木全给凑齐了。”
周青川喝了口温茶，吐出嘴里的茶叶沫子。
“老百姓要的很简单，有活干，能吃饱，干完能拿到现钱。”
周青川指着下面热火朝天的工地。
“沈家那种高高在上的土皇帝，永远算不明白这笔账，他们以为垄断了大窑口就能掐死我，却忘了这世上最多的是穷人。”
柳青点点头，随即又有些担忧：“不过，四大家族那五十万两保证金已经交了。”
“他们现在可是卯足了劲，囤了一大批上好的青砖和红松木，就等着接手核心街区的酒楼和商铺。”
“这要是让他们建起来，互市最肥的肉还是得落进他们嘴里。”
周青川笑了，笑得有些狡黠。
“谁说要让他们建了？”
柳青一愣：“契书不是都签了吗？”
“签了契书，只代表他们有资格建。”
周青川把茶碗递给旁边的赵铁柱。
“可什么时候建，怎么建，规矩在咱们手里。”
朔方城，沈家大宅。
往日里门庭若市的沈府，这几天透着一股子邪火。
沈万山坐在太师椅上，眼底全是红血丝。他面前的桌子上，摆着厚厚一摞账本。
“老爷，不能再拖了！”
大管家沈福急得满头大汗。
“咱们为了凑那五十万两保证金，把城外三个庄子都抵出去了，现在又花高价从外地调了十几车红松木和青砖，全堆在城外的空地上，这每天光是看守的工钱，还有防潮防蛀的耗费，就是流水一样的银子啊！”
沈万山一巴掌拍在账本上，震得茶盏直跳。
“我能不知道吗！图纸呢？官府的动工令呢？这都过去半个月了，商五那边怎么连个屁都不放！”
沈福咽了口唾沫：“老奴今天一早就去风雪商会催了，可……可连商五的面都没见着，只出来个账房先生。”
“他说什么？”
“他说，互市的规矩是先外后内，外围的城墙、散户的棚户区还没建完，地下排水的暗沟也没挖通。”
“核心街区要是现在动工，运料的车会把刚压好的地基轧坏。所以……”
“所以什么！”沈万山猛地站起来，双眼死死盯着沈福。
“所以，核心街区的动工令，最快也得等明年开春才能批下来。”
“明年开春？！”
沈万山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身子晃了晃，一屁股跌回太师椅上。
五十万两现银压在经略使府。
十几万两的物料堆在城外吃灰。
还要再等一年？！
“好狠的连环套……”
沈万山喃喃自语，脸色惨白如纸，他终于反应过来了。
周青川根本就没打算让他们建核心街区，这从头到尾就是一个为了抽干四大家族流动资金的无底洞！
“老爷，马家主和孙家主刚才派人来传话，说他们手底下的几个大掌柜，因为发不出月钱，已经带着伙计跑去风雪商会投奔商五了。”
沈福的声音越来越小。
沈万山闭上眼睛，胸口剧烈起伏。
资金链断裂，人心涣散。四大家族在北境经营了几十年的铁桶江山，就因为一张红榜，五十万两银子，被周青川兵不血刃地捅了个对穿。
“商五……”沈万山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
风雪商会，醉仙楼。
商五站在顶层的暖阁里，看着窗外朔方城的街景。
曾经，这几条最繁华的街道，全挂着沈、马、孙、王四家的招牌。
而现在，一半以上的铺子已经换上了风雪商会的旗号。
“少主，马家在城南的那个大粮行，掌柜的刚才把地契送来了，说是马家欠了他们半年的分红，他们不干了，愿意带着铺子入咱们的股。”
手下的伙计恭敬地递上一份契书。
商五接过契书，随手扔在桌子上。
“收下，按规矩，给他们补齐欠款，再涨一成月钱。”
“是！”
商五转过身，看着桌子上那张互市的规划图。
四大家族的资金被死死套牢，现在连日常周转都成了问题。
那些原本依附于他们的小商户和掌柜，为了活命，只能疯狂地涌向风雪商会。
短短半个月，商五借着周青川的势，不仅彻底肃清了商会内部的叛徒，更是一口吞下了四大家族近半的产业。
北境的商业霸主，易主了。
“周大人……”商五喃喃自语，眼中满是敬畏。
他原以为自己是个合格的商人，懂得算计锱铢。
但在周青川这种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阳谋面前，他才明白什么是真正的降维打击。
不费一兵一卒，不用刀枪剑戟，只用一条规矩，就让盘踞北境几十年的地头蛇自己把自己勒死了。
夜幕降临，经略使府的书房里灯火通明。
周青川坐在书案后，手里拿着一根炭笔，在一张巨大的羊皮地图上勾勾画画。
柳青推门走进来，带进一股夜风的凉意。
“大人，商五那边传信来了，四大家族已经彻底乱了阵脚，沈万山今天甚至想把城外的物料折价卖给风雪商会套现，被商五压到了三成价格，沈万山气得吐了血。”柳青笑着汇报。
周青川头都没抬，手里的炭笔在地图上画了一个重重的圈。
“意料之中，四大家族已经是个死局，不用再管他们了，只要他们拿不出钱来闹事，北境的后院就算稳了。”
柳青走到书案前，看了一眼地图。
地图上画的，不是大周的疆域，而是长城以北，那片广袤无垠的草原。
“大人，互市的架子已经搭起来了，接下来该怎么走？”
周青川放下炭笔，抬起头，眼睛里闪烁着锐利的光芒。
“城建好了，得有人来买东西才行，光靠大周这边的商户互相倒腾，那叫集市，不叫互市。”
他站起身，走到炭盆边，伸出手烤了烤。
“匈奴人现在是什么情况？”
柳青翻开随身带的册子：“根据丐帮兄弟和风雪商会探子传回来的消息，今年草原上雪灾严重，好几个中等部落的牛羊冻死了一大半。”
“左贤王被咱们抓了之后，匈奴王庭内部为了争权夺利，打得不可开交，那些边缘部落现在是缺粮少盐，日子很难熬。”
“好极了。”
周青川拍了拍手。
“人在快饿死的时候，是没心思打仗的，他们只想活下去。”
周青川走到书案前，从抽屉里拿出一块精美的青花瓷碎片，还有一小包粗盐。
“柳大哥，你明天去找商五。让他挑几个机灵、懂匈奴语的伙计，带上咱们大周最便宜的粗布、劣质的茶叶，还有这些粗盐，悄悄越过边境，去找那些快熬不下去的匈奴部落。”
柳青一愣：“大人是想提前通商？”
“不，是去送礼。”
周青川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告诉那些部落的首领，葫芦口建了一座城，在那里，不需要用刀抢，只要拿他们手里那些多余的马匹、羊皮，就能换到救命的粮食和盐巴。而且，价格比他们以前买的，便宜十倍。”
柳青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太清楚这招的杀伤力了。
匈奴人习惯了抢掠，是因为抢掠的成本比交易低。
可如果交易的成本低到让他们觉得抢掠是在浪费力气，那这群狼，就会慢慢变成被骨头驯化的狗。
“大人，这消息要是传出去，匈奴王庭肯定会派兵镇压那些跟咱们交易的部落。”
“镇压？”
周青川冷笑一声。
“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当那些部落尝到了甜头，发现不用流血就能活下去的时候，谁敢拦着他们，谁就是他们的仇人。到时候，不用咱们动手，匈奴内部自己就会打成一锅粥。”
周青川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北境的夜风吹进来，带着一丝初春的泥土气息。
“去办吧。把这把火，烧到草原上去。”
三天后，长城以北，三百里外。
一处背风的山谷里，几十顶破旧的毡帐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这里是匈奴的一个中等部落，白狼部。
部落首领阿古拉坐在昏暗的帐篷里，看着面前那个穿着羊皮袄、操着一口流利匈奴语的大周商人。
商人的脚边，放着两个打开的木箱。
一个箱子里，装着白花花的粗盐；另一个箱子里，放着几块虽然有些瑕疵，但在草原上绝对算得上稀罕物的瓷碗，以及几大块压得结结实实的茶砖。
阿古拉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
他伸出粗糙的大手，抓起一把盐，放进嘴里尝了尝。
咸的。没有以往那些黑市商人卖的盐里掺的沙子和苦味。
“你刚才说，这些东西，在那个叫葫芦口的地方，怎么换？”
阿古拉死死盯着那个商人，声音有些发颤。
商人笑了笑，伸出两根手指。
“两张羊皮，换一斤盐。一匹劣马，换十块茶砖，如果首领愿意亲自带人去，我们商会还可以额外赠送两口铁锅。”
阿古拉猛地站了起来，带翻了面前的矮桌。
他看着那些精美的瓷器和廉价的盐巴，眼中闪过极度的贪婪与震惊。
“大周人，真的愿意用这么便宜的价格卖给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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