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政府大楼,经济科科长办公室。
厚重的丝绒窗帘拉开了一半,晨光吝啬地洒入,在柚木地板上投下冰冷的斜影。
顾征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背影挺拔如松,却透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
他手中端着一杯黑咖啡,浓郁苦涩的香气在冰冷的空气中弥漫。
窗外,是灰蒙蒙的黄浦江和如同巨大伤疤般的外滩建筑群。
吴曼丽无声地推门而入,高跟鞋踩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微响。
她将一份还散发着油墨清香的《沪上商报》轻轻放在宽大的红木办公桌上。
头版头条赫然是沈文清那篇署名评论——《日方资本注入,沪上纺织业迎来新曙光?》
“顾科长,今天的商报。”
她的声音温婉,目光却捕捉着他每一丝细微的反应。
顾征缓缓转过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踱步到办公桌前,修长的手指随意地拂过报纸的标题,指尖在新曙光三个字上停顿了微不可察的一瞬。
“沈主编的笔,还是这么有分量。”
顾征的声音低沉平稳,听不出丝毫波澜,仿佛在评价一件与己无关的寻常事。
“市场反应如何?”
“开盘不到半小时,”吴曼丽语速平稳,带着职业化的精准。
“被点名的振华、永利两家纱厂股票,涨幅已超过百分之十五。散户跟风迹象明显,交易量激增。”
她顿了顿,补充道,“大丰纱厂因周理事因涉案,暂时停牌。”
顾征端起咖啡抿了一口,深邃的眼眸在氤氲的热气后显得更加难以捉摸。
“资本逐利,天性使然。沈主编不过是,顺势而为,点了一把火罢了。”
他放下咖啡杯,发出一声轻微的磕碰声。
“只是这把火,”吴曼丽试探着,目光紧锁顾征。
“烧得未免太旺太急了些。周理事刚出事,沈主编就抛出这种利好,时机未免太巧。”
顾征抬眸,目光平静地迎上吴曼丽的审视。
“巧?”他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吴秘书觉得,是沈主编的笔太巧,还是,某些人栽赃嫁祸、扰乱视听的手段,太拙劣?”
他拿起桌上的钢笔,在指尖随意地转动了一下。
“真金不怕火炼。假的,烧得越旺,塌得越快。”
顾征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如同冰冷的石子投入死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预言意味。
“通知证券科,把近三个月所有涉及这几家纱厂的异常交易记录,特别是大额匿名账户的进出流水,整理一份给我。要快。”
“是。”吴曼丽应道,心头却疑云更重。
顾征的反应太过平静,平静得反常。
她躬身退出办公室,厚重的木门在她身后无声合拢,隔绝了内外。
门关上的瞬间,顾征拿起那部加密的黑色内线电话,迅速拨通一个号码。
“老余,”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如同耳语,却带着千钧之力。
“竹叶青的毒汁开始滴了。按惊雷二号预案执行。”
电话那头传来余掌柜沉稳短促的回应:“明白。”
放下电话,顾征走到墙边巨大的上海地图前,指尖精准地戳在标注着《沪上商报》的位置上。
卡车终于在新政府大楼后院粗粝的水泥地坪上刹停,卷起一阵呛人的尘土。
引擎粗重的喘息渐渐平息。
张有福如蒙大赦,第一个从后车厢跳下,脚下一软,差点跪倒在地,他扶着车厢板,贪婪地呼吸着上海浑浊却熟悉的空气。
“哎哟喂…总算活着回来了!这趟差事,折寿十年!”
他揉着酸痛的腰背,夸张地哀嚎。
林晚星随后下车,动作利落平稳,只是脸色在冷风中显得更苍白几分。
她拎着自己那个半旧的藤编手提箱,对押车士兵微微颔首致谢,无视了张有福的抱怨,径直走向大楼侧门。
档案室里依旧弥漫着陈腐的纸墨气息和旧家具的木头味。
赵小梅正抱着一摞卷宗,看到林晚星进来,眼睛一亮,立刻凑了上来。
“晚星!你可算回来了!江城怎么样?好玩吗?有没有带好吃的?”
她连珠炮似的发问,带着一如既往的八卦热情。
“还行,就是冷。”林晚星简短回答,将手提箱放在自己桌下。“吃的没顾上,光顾着和民政司那帮人扯皮清点档案了。”
她一边说,一边不动声色地拿起桌上一个空着的搪瓷茶缸,走向角落的开水桶。
借着打水的动作,她的目光飞快地扫过报架。
最上面一份,正是今日的《沪上商报》。
沈文清那篇《日方资本注入,沪上纺织业迎来新曙光?》的标题异常醒目。
林晚星的指尖在滚烫的搪瓷缸壁上微微收紧。
打好水,她回到座位,刚坐下,张伯慢悠悠地踱过来,枯瘦的手指夹着一份薄薄的卷宗。
“林晚星,这份徐汇区。去年第三季度,变更户籍登记,归档。”。
“好的张伯。”林晚星接过卷宗。
章节错误,点此报送,报送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