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如注,将青苍山泼洒得一片白茫茫,
白仁书翻身上马之前,回头望了一眼被小六子他们抬走的那具残躯,
苏嫋嫋一身湿衣,站在雨里,身姿挺得笔直,明明是女子,却比许多男子都要镇定,她没有回头看他,只垂眸检查裹尸布是否严实,每一个动作都细致入微,像是在对待一件不容有失的重器一般,
“头儿?”
旁边的四儿一声轻唤,将白仁书神思拉了回来,他敛去眸中所有情绪,面色恢复到一贯的沉冷,
“走,去清水村。”
马蹄踏碎泥泞,风雨灌入袖口,
一炷香不到,白仁书便带着四儿抵达了山脚下的清水村,
清水村不大,依山傍水,几十户人家散落其间,
平日里本该炊烟袅袅,鸡犬相闻,可今日因为大雨,又出了那样的凶案,整个村子都笼罩在一种压抑的死寂里,
白仁书到时,村口早有人等候,
是一个穿着粗布短打、面色焦急的中年汉子,汉子浑身湿透,头发黏在额角,一见白仁书身后带着一堆穿着官服的人,双腿一软便直接跪倒在地,声音嘶哑,
“大人!大人啊!您可要为草民做主啊!”
白仁书翻身下马,上下打量了一眼那汉子,
“你是何人?可是来报失踪人口?”
汉子连连磕头,雨水混着泪水从脸上滑落,
“是!小人是本村人,叫周老实,小女名叫周轻瑶,今年十七岁了,三天前我女儿上山采花,就再也没有回来!我们全家找疯了,村里的人也帮着找,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方才听说山上发现了一具女尸,模样、年纪都和我女儿对得上……”
说到最后,周老实已经泣不成声了,
“你女儿穿的什么样的衣服,你还记得吗?”
“轻瑶那天穿的是一身半旧的素白襦裙,袖口绣了一朵小小的兰草,是她自己绣的……”
白仁书心下一沉,
他记得山上那具尸体的袖口处确实有一朵小小的兰草,
“先起来吧,我带你去认尸,但你要有心理准备,尸体……状况不太好。”
周老实身子一颤,脸色惨白如纸,却还是咬牙点了点头,
“小人……小人扛得住的。”
白仁书没有再多言,转身进了村,
他没有直接去周家,而是迈步走向村中最开阔的晒谷场,此刻雨已经小了一些了,四儿带着其余几人将附近的村民悄悄集中过来,既不打草惊蛇,又能暗中观察神色,
查案之道,不止在验尸,更在查人,
“苏仵作那边传回消息了吗?”
“苏仵作已经将尸体运回验尸房,她让人带过话了,说尸体断面异常平整,绝不是非常人家的柴刀、菜刀可以做到,凶器应该是极薄、极利、极硬,而且……”
四儿顿了顿,压低声音又道,
“苏仵作还说,断面边缘有极其细微的弧度,不像是一刀砍断,更像是……锯切。”
“锯?”
白仁书眉头一蹙,骨锯,只有大夫、仵作、或是专门的骨工,才会用到这东西啊,
寻常凶手,只会用刀斧劈砍,断面必然杂乱、碎裂、凹凸不平,可那具尸体,断面平滑如镜,边缘甚至带着一点细微的弧度,那是骨锯反复拉扯才会留下的痕迹,
这就说明凶手不仅懂人体结构,还懂骨骼的拆解,这一下,嫌疑范围一下子又缩小了一些,
“村里可有医者、药匠、木匠、屠宰的人?或是曾经走南闯北、懂些筋骨手艺的?”
白仁书目光扫过人群,村民们面面相觑,神色各异,有人低头,有人躲闪,有人悄悄用眼角余光瞟向某个方向,
这些小动作,小神情,都被白仁书一眼尽收眼底。
“说。”
他只淡淡一个字,却带着强烈的压迫感,片刻后,一个老者才颤巍巍站了出来,
“回……回大人……村里别的匠人没有,倒是有一个外乡人,半年前搬来的,据说是个……专门给人正骨、接骨的大夫,平日里不大与人来往,就住在咱们村西头的破茅屋里。”
“外乡人?叫什么名字?”
“大家都叫他陈先生,真名……没人知道。”
白仁书不再多问,将手一抬,
“带路,去村西头。”
雨还在下,村间小路又泥泞又湿滑,而越往村西走,房屋越破旧,最后一间孤零零的茅屋立在竹林边,门窗紧闭,一丝烟火气都没有,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阴冷,
“就是这里。”
带路的村民声音有些发颤,看起来是害怕冷脸的白仁书,
白仁书示意众人噤声,自己缓步上前,轻轻一推,门“吱呀”一声,就开了,屋内一股混杂着草药、铁锈、还有一丝淡淡腥气的味道,直接扑面而来,
味道难闻的让四儿都忍不住退回了门口,屋内光线昏暗,陈设简陋,一张木板床,一张破旧桌子,墙角堆着几捆草药,而桌子旁,赫然摆着一套正骨刀具,
刀、剪、凿、锉、还有一柄细长锋利的骨锯,
白仁书目光落在那骨锯上,瞳孔微缩,齿纹细密,钢口极利,边缘打磨得极为光滑,这些特征都和苏嫋嫋描述的断面痕迹,完全吻合,
“人呢?”
“平日里这个时辰,他都在屋里的,不知道今日天去了哪里……”
“搜。”
白仁书一声令下,四儿和剩下的其他人就立刻散了开来,
有人搜床底,有人搜墙角,有人翻草药,不多时,四儿就从床底下拖出一个沾满泥土的旧木箱,箱子上还残留着未干的雨水,
“头儿,你看!”
四儿发现箱子就赶紧去叫了白仁书,白仁书上前亲自打开木箱,一股浓重的血腥气,猛地冲了出来,
而那箱子里,没有金银,没有衣物,只有一堆用粗布包裹的东西,一层一层打开粗布,里面的东西也全部暴露在了众人面前,
那赫然是一段一段已经开始泛白的人体组织,
胸骨、肋骨、脊椎、还有心肺肝肾,一应俱全!
“好一个正骨大夫!跑的还挺快!来人!立刻封锁全村各个出口,搜捕陈先生,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四儿握拳躬身应了声是,就冲入了雨幕之中,
就在此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大人!找到了!人在那边!”
白仁书转身,循声而去,
村子后山的一处山神庙前,白仁书的几名手下已经将一个人团团围住,
那人穿着一身灰布长衫,头发散乱,面色苍白,手指细长,指关节上有明显的老茧,那是常年握刀握锯的人才能留下的痕迹,
那人没有跑,也没有反抗,只是站在雨中,仰头望着天,嘴角挂着一抹诡异而平静的笑。
“你就是陈先生?”
对方缓缓低下头,目光落在走近过来的白仁书身上,没有恐惧,没有慌乱,反而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平静,
“大人啊!你终于来了。”
“周轻瑶是你杀的!”
白仁书用的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陈先生轻轻笑了一声,笑声在雨中显得格外诡异,
“是。”
“为什么杀人?又为什么分尸?为何将尸体摆在花海之中?”
他每问一句,语气便冷一分,
陈先生慢慢闭上眼,像是在回味什么美妙的事情,
“大人见过春日花开最美的样子吗?花瓣落在肌肤上,软得像云,白得像月……我只是,想让她永远留在最美的时候。”
一旁的周老实听到这话,气得浑身发抖,扑上去就要跟陈先生拼命,被站在白仁书一旁的四儿死死拦住,
“疯子!你这个疯子!你以杀人为美,以分尸为艺,视人命如草芥,你可知律法森严,是会被以罪判处凌迟的!”
“律法?”
陈先生睁开眼,眸中闪过一丝疯狂,
“在我眼里,美,才是规矩!她那样干净的姑娘,配得上世间最美的花海,我只是取走了她多余的部分,让她变得更干净、更完整……”
“一派胡言。”
白仁书不想在听他陈先生诡辩,抬手一挥,
“来人!拿下!”
四儿快步上前,就把陈先生拷了起来,
陈先生并没有反抗,反而是任由四儿锁住,拉走,在经过白仁书身边时,他又忽然停下脚步,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大人,你以为这就结束了?青苍山的花,还会在开的。”
白仁书心里琢磨起这句话来,这话里有话啊!
还没等他在追问些什么,陈先生就已经被四儿押走了,只留下一串泥泞的脚印,消失在雨幕尽头,
大雨渐渐停歇,
白仁书站在山神庙前,望着乌云渐散的天空,眉头却没有丝毫舒展,这案子未免也破得太顺了一些,
顺得就好像……是有人故意安排好的一样!
凶手抓到了,凶器找到了,躯干找到了,口供也有了,所有线索,一环扣一环,精准地送到了他面前,
不对劲!
太不对劲了!
就在这时,远处一匹快马疾驰而来,马上正是小六子,他浑身湿透,高声喊道,
“头儿!苏仵作有要事禀报!”
“说!”
小六子翻身下马,气喘吁吁的道,
“苏仵作仔细验过躯干与断面,她说,死者躯干上的锯痕,与陈先生屋里的骨锯,齿距不对!而且死者脖颈深处,有一道极细、极深的针孔,是被极细的长针刺入脑髓致死的,陈先生屋里,根本没有这种针!”
缓了口气后,小六子又继续道,
“苏仵作说……说陈先生不是凶手!他只是一个顶罪的!”
白仁书脸色骤变,周身的寒意比倾盆大雨时,更冷了十倍,
他猛地回头,望向青苍山那一片漫无边际的花海,
原来从一开始,他看到的,就是凶手精心布置的一场骗局而已,怪不得他总觉得不对劲!
美人卧花,是假。
残躯藏凶,是假。
真凶落网,还是假。
真正的凶手,依旧藏在暗处,冷眼旁观,看着他们一步一步,踏入早已布好的死局,
这桩青苍山花海残尸案,远远没有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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